窗台上的十分钟
它来时没有预兆,只是一个抬眼的瞬间,那抹灰褐的影子就落在了窗台积着薄尘的旧木板上,我正对着一行迟迟不肯推进的文字发呆,它的到来,像一粒石子投入凝滞的湖心,圈圈涟漪荡开了我周遭稠密的时间。
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麻雀,顶羽是秋日泥土的褐,间杂些黑褐的纹路,像件穿旧了的粗布衣裳,它侧着身子,用一只圆亮的眼睛朝里探看,那眼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豆,澄澈得映得出我这方狭小天地的倒影——凌乱的书桌,沉默的电脑,还有一个屏住了呼吸的人,它看什么呢?或许是我身后那盆绿萝垂下的藤蔓,在空调微风中轻颤,像一片小小的、静止的森林。
它开始动了,不是飞走,而是用一种极轻巧的、跳跃的步子在窗台上踱步,头一点一点,身子随着步伐微微起伏,像个老练的检阅官,细瘦的脚爪提起、落下,在薄尘上留下竹叶般的浅浅痕印,三趾向前,一趾向后,牢牢地抓着这方临时的、悬空的陆地,偶尔,它会猛地一顿,脖颈的羽毛蓬松开来,又迅速收紧,机警得像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哨兵,它的喙短而有力,是淡淡的角质黄,时而快速地在羽毛间啄理几下,那专注的神态,仿佛在整理一件关乎尊严的礼服。
我就这样看着,忘了那行卡住的文字,忘了接下来该做的事,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冰冷的、透明的玻璃,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谈,它的小脑袋歪来歪去,它的世界里,有整个天空的风云、树枝的震颤、同伴的啼鸣,或许还有不远处公园里孩童面包屑的诱惑,而我的世界,此刻坍缩成这扇窗,这只鸟,和它停留的这十分钟,它偶尔发出的“唧唧”声,短促而清脆,穿透玻璃时已变得沉闷,却像一把小锤,轻轻敲打着我有些麻木的感官,我忽然想起童年乡下,屋檐下那些喧闹的雀群,它们把巢筑在瓦缝里,晨光总是先被它们的啁啾唤醒,那时的天空辽阔,而鸟儿的停留,从不曾让我如此凝神。
是什么让它选择了我的窗台?是飞累了,恰好这里有一片平坦?是看见了玻璃中自己晃动的影子,起了好奇?还是冥冥中,它也需要一个短暂的、陌生的驿站,来安放它飞行中的一小段疲惫?我无从知晓,只觉得在这偌大的城市,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我这扇平凡的窗,能成为它旅程中一个微小的坐标,竟让我生出一丝莫名的、被信赖的温暖。
终于,它似乎检阅完毕,也休息够了,翅膀“噗”地一声张开,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绒羽,没有犹豫,那对看似单薄的翅膀向下一拍,小小的身子便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,倏地离开了窗台,融入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、灰蓝色的天空里,窗台上,只留下几片极细微的羽屑,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中缓缓沉浮,还有那几枚渐渐被空气抹去的爪印。
我重新坐回桌前,那行文字依然在那里,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窗外的城市依旧车马喧嚣,而我的心里,却好像被那只小鸟衔来了一小片宁静的天空,它来了,又走了,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问候,一个轻盈的、关于自由的隐喻,在这漫长而重复的午后,一只小鸟用它十分钟的停留,温柔地提醒我:生活不止有眼前的方寸,还有翅膀、远方,和一次次偶然的、美丽的停歇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