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遗弃的春天
我提着一袋隔夜的、沉甸甸的生活残骸,推开单元门,傍晚的风带着一种黏稠的暖意,扑在脸上,垃圾桶就在几步开外,张着墨绿色的大口,我机械地走过去,抬手,准备将那袋琐碎的、不再有用的时光投进去,就在松手的一刹那,眼角余光里,一抹极淡的紫色,像一声怯生生的叹息,落在了桶边灰扑扑的水泥地上。
不是一片花瓣,而是一整朵,我叫不出它的名字,是那种最寻常的、在春日路边或墙角会忽然遇见的小野花,指甲盖大小的五片薄瓣,是那种被水洗过许多次的、旧绸子似的淡紫,中心一点鹅黄,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茎,还连着两片米粒大的叶,它完完整整地躺在那里,没有一丝萎蔫,像是刚刚被人从枝头摘下,又或是被一阵过于温柔的风,不小心遗落在此,它不属于这个充斥着酸腐气味的角落,它的完整,在此地构成一种近乎残忍的错位。
我蹲下身,迟疑地,用两根手指将它拈起,它轻得没有一丝分量,仿佛我指间捏着的,只是一小片有颜色的光,可那柔软的、天鹅绒般的花瓣触感,又是如此真实,是谁将它丢弃在这里?是一个玩闹的孩子,采下后又随手抛开?还是某束精心搭配的花礼中,被花匠认为不够格而剔除的“瑕疵品”?又或者,它只是自己开累了,从茎上跳下来,进行一场没有目的的流浪,却不幸停在了垃圾的国度?
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,为手里这袋即将投入黑暗的垃圾,也为自己方才心里那点同样灰扑扑的、关于日常烦琐的怨怼,我们每日精心计算热量,区分干湿,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,像处理一袋袋分门别类的垃圾,我们把枯萎的鲜花、过期的食物、用尽的电池,毫不犹豫地请出家门,仿佛如此便能保持内在秩序的光鲜,可这朵小野花,它算什么呢?它从未被纳入任何“有用”的体系,它甚至不够资格成为一件“垃圾”,它的盛开与凋零,本应与这个世界无涉,静默如尘,它这不合时宜的“完整”,却像一枚柔软的钉子,楔入我程序化的傍晚,让我所有关于“处理”与“抛弃”的熟练,都显得那么粗暴而愚蠢。
我没有把它带回家,我知道,书桌的玻璃板下,或是一个注满清水的白瓷杯沿,都不是它该去的地方,那另一种形式的“收藏”,或许仍是另一种温柔的遗弃,我捏着它,走到几步外的绿化带边缘,那里泥土粗糙,杂草丛生,我拨开几茎野草,在裸露的褐色泥土上,用手指碾出一个小小的凹坑,然后将它轻轻放了进去,我没有掩埋它,只是让它躺在那里,回到它原本所属的、开阔而荒芜的秩序里去。
做完这一切,我直起身,手上似乎还留着那虚幻的、天鹅绒般的触感,暮色又浓重了一些,将远处的楼宇晕染成深浅不一的剪影,我空着手往回走,心里那袋沉甸甸的、名为“倦怠”的垃圾,仿佛在不知不觉间,已被我留在了那个小小的土坑旁边,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投下温暖的光晕,我知道,明天,或许就在今夜,那朵小野花就会蜷缩、干枯,最终与泥土再无分别,但就在刚才,在它被遗弃的完整与我无言的归还之间,有一个短暂的春天,为我们彼此,重新降临了一次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