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箱里还剩最后一瓶冰汽水
冰箱门拉开时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剩菜与冷凝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,我的目光越过半盒吃剩的饺子,几枚孤零零的鸡蛋,最终落在最里层——那里,立着一瓶汽水,玻璃瓶身,蒙着细密的水珠,标签被潮气浸得微微卷了边,橙色的液体在顶灯下漾着一种近乎虚幻的光,是了,最后一瓶,我伸出手,指尖触到一片透骨的寒。
这寒意,忽然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拧开了记忆的锁。
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、蝉声嘶力竭的午后,只是年份要倒退许多,老房子的厨房没有空调,只有一台旧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,搅动一屋凝滞的热浪,我和表哥刚在外头疯跑回来,汗衫湿透,头发黏在额上,喉咙里像着了火,我们争先恐后地拉开那台绿色单门冰箱,铁质门把手上总是湿漉漉的,冷气涌出的刹那,我们齐声发出满足的喟叹,目光在有限的空间里急切搜寻——酸奶,不行;凉白开,没劲;啊,找到了!汽水,也只剩最后一瓶,同样是橙色的,同样是玻璃瓶。
那一刻,空气微妙地紧绷起来,四只眼睛盯着那唯一的瓶子,谁都没动,渴望是真实的,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,也在无声地滋长,我记得表哥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动了动,然后他退后了半步,抓了抓汗湿的头发,说:“你喝吧,我好像也没那么渴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却没离开那瓶汽水,我也立刻摇头,声音比他还大:“你跑得比我多,你喝!”推让了几个回合,最后是外婆笑着走过来,用开瓶器“啵”地一声撬开铁盖,找来个杯子,匀成两份,金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,在杯沿发出细碎的、幸福的破裂声,那一分为二的冰汽水,滋味竟比独自拥有整瓶更为酣畅,那份清凉,从舌尖直抵心脾,浇灭的不仅是暑气,还有一种独享可能带来的、隐约的不安,分享,让那份快乐变得完整而踏实。
后来呢?后来,冰箱越来越大,从单门到双门,再到对开门,气派的很,里面总是塞得满满当当,各色饮料成打地囤放,触手可及,可乐、果汁、功能饮料,塑料瓶、易拉罐,包装越来越花哨,选择越来越多,可不知从何时起,拉开冰箱,拿起一瓶,一饮而尽,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,再也没有那样“最后一瓶”的紧张与抉择,也再难有那样郑重其事的推让,和小心翼翼对半分的仪式感,清凉依旧,甚至更冰更爽,但那份滋味,似乎单薄了许多,像汽水静置久了,气泡散尽,只剩甜得发腻的糖水。
我握着手中这最后一瓶冰汽水,瓶身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,一道凉凉的痕,我没有立刻打开它,客厅里,家人各自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着安静的脸,空调无声地送着冷风,室温宜人,一切都很好,什么都不缺。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,就和这瓶汽水一样,只剩下“最后一瓶”了,那些需要争抢着、谦让着才能获得的快乐,那些因为“有限”而显得格外珍贵的时刻,那些在物质匮乏年代里,人与人之间靠得很近、用体温和心意相互取暖的记忆,都被这台巨大而高效的现代冰箱,冷静地归类、冷藏,或许,也正在不可挽回地过期。
我最终没有喝掉它,我把它又放回了冰箱原处,让它继续做那“最后一瓶”,关上冰箱门,那一声轻响,像合上了一本旧书的封底,或许,我需要留着它,留着这个微小的、冰冷的坐标,提醒自己,在一切都能轻易满足、无限供给的今天,有些笨拙的分享,有些因“只剩一瓶”而绽放的人情温度,曾是夏日里,最无可替代的清凉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