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的温度
这面包是刚出炉的,隔着纸袋,那温热便透了过来,不烫,是一种敦厚的暖,像冬日里呵在玻璃上的一团白气,有着实在的形状,纸袋口微微敞着,一缕麦香混着焦糖似的甜逸出来,不是扑鼻的,是袅袅的,牵着你的嗅觉往那暖处去,我提着它,走在傍晚的风里,那一点暖意便从指尖开始,一寸一寸地,向臂上、向心里洇开,风是凉的,可手里的这点暖,却让我走得格外踏实,仿佛提着的不是一份简单的吃食,而是一小簇安稳的、可握住的时光。
这温热让我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事来,也是这样的傍晚,天色将晚未晚,空气里浮着炊烟与饭菜的气味,祖母的灶膛里,柴火毕毕剥剥地响着,映得她慈和的脸一明一暗,她从那个黝黑的、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陶瓮里,捧出一团发好的面,手起手落间,便有了一屉圆胖的馒头,盖子掀开的一刹那,白茫茫的、饱含水汽的热浪轰然而起,瞬间充满了低矮的灶房,那热气是汹涌的,带着新粮最本真的甘芳,扑在脸上,是湿润的,也是滚烫的,我们一群孩子便围在边上,等着那热气稍散,便迫不及待地去抓,馒头烫得在两手间颠来倒去,嘴里嘶嘶地吹着气,一口咬下去,那股扎实的、带着阳光与土地气息的甜,便从舌尖一直落到空空的胃底,暖意也随之流遍全身,那时的温热,是家的,是庇护的,是足以驱散一切寒冷与惶然的。
后来,离家,求学,工作,面包成了生活中最寻常的物件,它们在明亮的货架上,排列得整齐划一,密封在精致的塑料袋里,触手是恒久的、标准的凉,它们有各种好听的名字,夹着琳琅的馅料,可它们没有温度,那种拿到手里,需要轻轻倒换着、呵着气才能享用的,属于“的温度,消失了,我们习惯了计划,习惯了储备,习惯了从冰箱里取出隔夜的面包,用机器“叮”一声,赋予它一种机械而急躁的热,那热是浮在表面的,是速成的,暖不了手心,更暖不了回忆。
而这一个面包,这偶然买到的、带着炉火余温的面包,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已锈死的门,门后涌出的,不是汹涌的旧日雾气,而是一脉涓涓的、宁静的暖流,我忽然觉得,我们匆匆忙忙,所求的或许也不过是这样一点具体的、可感的温暖,它不是宏大的理想,不是遥远的承诺,它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,能被你实实在在地捧在手里,用它来抵御一阵微寒的风,用它来唤醒一段蒙尘的记忆的那一点温热。
回到屋里,我没有立刻吃它,我将纸袋放在木桌上,任那残余的温热,慢慢地、静静地向四周散着,屋子里很静,那缕麦香便愈发清晰起来,它和窗外渐浓的暮色交融在一起,我知道,这温热终会散去,面包会凉,会变得和货架上的任何一只没有分别,但此刻,它正暖着,这“的暖意,这被我不期而遇握在手中的“出炉的瞬间”,或许比面包本身,更值得咀嚼,更让人留恋。
我终于打开纸袋,面包的金黄在灯光下显得柔和,我小心地掰下一块,放进嘴里,它外皮微脆,内里绵软,麦香在齿间化开,而更深的,是那已渐渐融入体温的、关于温暖的知觉,正从胃里,缓缓地升上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