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是最好的守夜人
它不似人声,带着温度与意图;也不似寂静,在黑暗中无限放大自己的存在,雨声是“有”与“无”之间一道温柔的屏障,它存在着,沙沙地、淅沥地,均匀地铺满听觉的每一寸疆域,却又因其恒定的、非语义的节奏,而成为一种更高形式的“无”,它用声音的绒毯,将窗内与窗外,将清醒与沉睡,将“我”与世界,轻轻地隔开。
那平日里在黑暗中格外喧嚣的思绪,便在这雨声的包裹里,渐渐失了声,白日里悬而未决的公事,人际间微妙的涟漪,对过往的追悔,对未来的筹谋——这些心灵舞台上的独白与争辩,此刻都像被雨丝濡湿了翅膀的飞虫,再也扑腾不起来,它们沉下去,沉入那一片广漠而安宁的沙沙声里,雨声接管了一切,它成了唯一的、合法的背景音,意识不再需要为自己编织故事或解决问题,它被允许放假,被引领着走向一片空濛的、无内容的平原。
这便引向了那一夜无梦的、黑甜的睡眠。
梦是什么?它是心灵在无人监管时的自我嬉戏,是日间残渣的变形重组,是潜意识深处暗流的浮现,它是一面哈哈镜,映照出我们自己也未必认得的焦虑、渴望与恐惧,而一场无梦的睡眠,则近乎一次小小的死亡,一次对“自我”的短暂而彻底的赦免,在雨声的庇护下,我们仿佛退回到了生命最原初的混沌状态,像一枚沉入深海的卵石,无知无识,只是存在着,时间感消失了,空间感融化了,“我”的边界在均匀的雨声中如盐入水,悄然溶解。
待到天明,雨声渐歇,或化作檐角断续的滴答,醒来时,那种感觉是奇异的,没有从惊险梦境中挣脱的庆幸,也没有在甜美幻境中流连的怅惘,意识是清明的,像被雨水洗刷过的清晨空气;身体是松弛的,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得到了均匀的浸润与休息,这一夜的睡眠,没有情节,没有色彩,没有负担,它只是一段纯粹的、高质量的“时间空白”,我们不是从另一个世界归来,我们只是从生命最深邃的静默处,浮上水面。
或许,我们渴求“听着雨声睡觉,一夜无梦到天亮”,并非仅仅贪图表面的安宁,更深层地,我们是在本能地寻求一种“中断”,中断那无休止的内心叙事,中断对“自我”的持续关注与建构,雨声,以其自然、中立、连绵的特性,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完美的仪式,它划下一道声音的结界,在这结界之内,我们被允许暂时不做“某人”,而仅仅作为一个生命体,回归到最素朴的休憩状态。
在这喧嚷的世间,能有一夜,让雨声模糊了世界的棱角,让睡眠里没有故事发生,或许,是我们能为自己窃取到的,最接近“圆满”的时光,那是一种空白的美,一种无的丰盈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