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轻轻抚过老叶,没有去触碰那新芽。就让它安静地生长吧。而我,也将带着这点由一株植物赐予的、关于开始的勇气,转身回到我那需要去冒出新芽的生活里去
我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,发现那一点绿的,它蜷在薄荷丛的深处,只有米粒大小,怯生生的,像一句刚落到纸面上、还未来得及晕开的诗,我怔住了,屏住呼吸,仿佛那是一个易碎的梦,这盆薄荷,是去年深秋从花市角落里捡回的,叶子枯了大半,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,整个冬天,它只是沉默地绿着,不增不减,我以为它大约也就这样了,不曾想,在这春寒尚料峭的时节,它竟悄悄地,为自己,也为这四方的阳台,挣出了一点崭新的意思。 这“悄悄”,最是动人,它不像花开,有轰轰烈烈的预告;也不像叶落,带着些微的叹息,它是一场沉默的、地下的革命,是生命在黑暗里咬着牙的蓄力,所有的光、水、泥土里微末的养分,都被它一点一滴地攒着,攒到某一个连它自己也无法预知的时刻,便“噗”的一声,将那点积蓄已久的绿意,顶破坚硬的旧壳,探到这光天化日里来,这过程,没有观众,无需掌声,它的世界,在破土之前,是全然孤独的,却又因这孤独,而充满了庄严的、自我的完满。 我不由得蹲下身,凑近了看,那新芽的绿,是说不清的,它不是老叶那种沉郁的、近乎墨的苍绿,也非夏日青草那种泛着油光的、嚣张的碧绿,它是一种水溶溶的、半透明的黄绿,薄得像初蝉的翼,嫩得仿佛能掐出光来,阳光透过它,能看见里面纤细的、正在忙碌奔走的脉络,像一条条刚刚疏浚的春天的河渠,运送着希望与生机,这颜色,是专属于“开始”的颜色,未经风霜,未染尘埃,带着一种懵懂的、全力以赴的天真。 看着它,心里那点积攒了一冬的、自己也说不分明的郁结,竟像遇了暖阳的薄冰,悄然化开了一道缝隙,我们这些活在规划与日程里的人,习惯了“种瓜得瓜”的因果,付出必要见响应的回报,可这新芽,它不理会这些,它只是依着生命的本能,在属于自己的、不为人知的时序里,完成了这一次突破,它的意义,不在取悦谁,证明谁;它的价值,就在于这“冒出”本身——对光的好奇,对世界的试探,对自身生命力的确认,这何尝不是一种伟大的完成? 我的目光从这粒新芽上抬起,缓缓扫过整个阳台,那沉默的绿萝,那不开花的虎皮兰,那总是耷拉着脑袋的铜钱草,此刻在我眼中,忽然都不同了,它们或许没有“新芽”这般夺目的戏剧性,但它们每一片静止的叶子里,难道不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寂静的、浩瀚的战争么?与时间,与熵增,与一切趋向沉寂的力量对抗着,才维持住了这一片看似静止的葱茏,这阳台,从来不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,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、无数微小生命各自奋战的宇宙。 天色渐渐向晚,春日的夕阳给所有叶子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毛茸茸的金边,那粒新芽,也在这片温存的光里,显得愈发宁静而坚定,我知道,明日或许有风,后天或许有雨,它那柔嫩的躯体要经受的考验还多得很,但此刻,它冒出来了,这便够了,这无声的、倔强的“冒出”,本身就是对寒冷与荒芜最有力的回答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