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头很舒服,睡得很香
夜已深了,窗外的市声渐渐沉淀下去,像一杯搅浑的水,终于归于澄澈的寂静,我关掉最后一盏灯,将自己交付给黑暗,也交付给床上那只枕头,头刚挨上去,颈项间便传来一阵妥帖的承接,不高不低,不软不硬,仿佛一片被月光晒暖的沙滩,温柔地托住了所有悬了一日的、沉甸甸的思绪,那一刻,脑子里绷紧的弦,“铮”地一声,松了,我知道,今夜定能睡得很香。
这枕头来得偶然,并非什么名贵的材质,可它的舒服,是一种恰如其分的“懂得”,它懂得头颅的重量,懂得颈椎那微微的弧度,更懂得人在卸下所有身份与盔甲后,那份最原始、最脆弱的疲惫,它不言不语,却用全然的包容,将你接纳,脸侧陷在那微凉的织物里,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画面、未竟的话语、琐屑的计较,忽然都失了分量,飘飘荡荡地沉了下去,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柔软的黑暗里,睡意便从这黑暗的最深处,像墨滴在宣纸上润开一般,袅袅地升腾起来,漫过四肢百骸。
呼吸渐渐匀长了,窗隙间或许有微风溜进来,拂过额发,也像枕头的低语,世界在急速地缩小,缩成这方寸之间的支撑与温度;又在无限地扩大,扩成一片混沌未开的、安详的宇宙,意识模糊的边界上,仿佛自己成了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,缓缓地下沉,下沉,所有的声响与光影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,遥远而模糊,这“香”,不是嗅觉的芬芳,而是一种通感的、极致的熨帖,是味觉的甘醇,是触觉的酥融,是心神彻底松绑后,那无声的、饱满的叹息。
忽然想起古人来,他们的枕头大约硬得多,玉枕、瓷枕、竹枕,听着便觉着一股清冷警醒的意味,那是要人“高枕”而“忧”,抑或是在清凉中保持一份端的,那样的枕头,大约是为了承载一个端方的梦,梦里或许有家国天下,有青云之志,而我辈凡人,在碌碌的白日里,心神已耗得七七八八,夜里所求的,不过是一处能全然陷落的安稳,一个不必思考的角落,这柔软的枕头,便是这角落的化身,它不同你讲道理,不要求你端正,它只给你承托,给你忘却,在这忘却里,生命得以喘息,像一株植物在夜间悄悄地吸收水分,明日才好重新挺起枝叶,面对又一个白天。
一夜无梦,抑或是有梦也记不清了,只知道醒来时,天光已熹微,一种饱满的清新从身体内部透出来,枕头上还留着微微的凹痕,是昨夜一场好眠的印章,我起身,它便静静地恢复原状,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的降临。
这大概便是生活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馈赠了吧,不求万千锦绣,只求一枕之安,枕头很舒服,于是睡得很香;因为睡得很香,于是便有气力,去爱这有时并不容易的人间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