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套很干净,没有异味
枕套很干净,没有异味,这寻常的八个字,在某个深夜里,却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,那扇门后,是我早已远去的童年,和外婆那双被岁月浸泡得发皱的手。
我的童年,是在外婆的老屋里度过的,老屋有高高的木梁,阳光穿过明瓦,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而我最深的眷恋,总是落在里屋那张挂着夏布帐子的老式木床上,外婆极爱洁净,这种洁净,并非现代消毒水那种凛冽的、拒人千里的气味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带着阳光与植物清芬的秩序。
她换洗枕套,有一套近乎虔诚的仪式,每隔一个晴好的日子,她便会取下那对素白的枕套,浸泡在木盆的皂角水里,皂角是她从老树上打下来的,捣碎了,用纱布包着,在水里揉出黏稠清透的泡沫,散发出一种淡淡的、微涩的草木香,她揉搓得并不急促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在安抚一个婴孩,漂洗更是要经三遍井水,直到拎起来,水珠成串滑落,清亮得不带一丝浊色。
便是阳光的恩赐,她总说,再好的皂角,再清的井水,也比不上太阳的“晒”,她将洗净的枕套展平在竹竿上,那竹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红,午后的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,透过棉布的经纬,几乎能看见纤维在光里微微颤动,我常常趴在一旁,看枕套上蒸腾起肉眼几乎难辨的、氤氲的水汽,那气息,是蓬松的,干燥的,暖洋洋的,吸进肺里,有一种妥帖的安心,傍晚收下来时,枕套是脆生生的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团阳光的实体,把脸埋进去,是辽阔的、干净的旷野的气息,没有一丝一毫睡眠留下的潮热与混沌。
那时的夜晚,我枕着这样的洁净入睡,梦境都仿佛是清澈的,外婆就躺在我身边,她的呼吸平稳悠长,和窗外唧唧的虫鸣混在一起,我并不知道,那“没有异味”的枕套所包裹的,是我再也回不去的、被阳光与爱意彻底消毒过的童年。
许多年后,我离家求学,工作,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入睡,我用过宣称抗菌防螨的高科技面料枕套,用过留香珠浸泡出浓郁人工花香的枕套,它们都很好,标准意义上的“干净”,但我再也没能复现那种安眠,酒店的枕头,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、混合了漂白剂与无数陌生人体息的空洞气味;即便在自己家里,用最贵的洗衣凝珠,烘干机里滚得蓬松柔软,枕上去,那洁净也是单薄的,机械的,缺乏那种阳光穿透纤维、大地接纳水分的生命感。
直到那个加班的深夜,我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,脸侧向一旁,忽然,鼻尖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熟悉的气息,是我新换的枕套,白天刚刚在阳台晒过,那一刻,仿佛时空错位,我不是在都市的公寓里,而是瞬间被拽回了外婆的老屋,躺在夏布帐子下,听着她轻柔的呼吸,那句“枕套很干净,没有异味”,像一句咒语,解开了所有被都市生活封印的感官。
我忽然明白了,我所眷恋的,从来不是“无菌”的绝对洁净,我眷恋的,是皂角水与井水交融的天然,是阳光一寸一寸烘焙的耐心,是竹竿沾染的岁月温度,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所传递的、无言的呵护,那“没有异味”,并非空无一物的空白,恰恰相反,它盛满了阳光、草木、井水与爱的复合气息,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、积极的“无”,是喧嚣世界归于沉静后的本真。
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,在天气晴好时,将枕套晾晒在阳光下,当我把脸埋进去,深吸一口气,那辽阔而干净的旷野气息,仿佛又一次拥抱了我,枕套很干净,没有异味,这简单的安宁,或许正是漂泊的现代人,所能为自己构筑的、最接近故乡的堡垒,在每一个夜晚,它默默托住我疲惫的头颅,告诉我,在这纷扰的人间,总有一片被阳光洗过的角落,值得安心沉睡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