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,是给生活最高的礼赞
我的胃口,像一口永不干涸的井。
清晨的豆浆油条,午间的食堂大锅菜,深夜的一碗泡面,都能让我吃得额头冒汗,两眼放光,朋友总笑我:“看你吃饭,真香。”我嘴里塞得满满,含糊地回:“是饭香。”
他们不懂,我这好胃口,是向生活赊来的。
十七岁那年,我忽然什么都咽不下了,不是厌食,是身体里那架精密的机器,某个齿轮毫无预兆地卡住,我在雪白的病房里,看着营养液一滴一滴,计算着时间,窗外的梧桐绿了又黄,母亲的眼窝深了又浅,世界被剥离得只剩气味:邻床的苹果香,走廊飘过的饭香,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,我闭上眼,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播《饮食男女》的开场,老朱的刀在砧板上跳舞,热气蒸腾,那时我才懂得,能吃,是活着最雄辩的证据。
半年后,我重新握住筷子,手抖得像个孩子,当米粥温润的触感终于抵达胃底,那股暖意让我几乎落泪,从那天起,我对食物,有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。
我吃什么都香。
路边摊的烤红薯,焦糖般的脆壳下,是夕阳色的暖糯;便利店的热包子,第一口永远咬不到馅,面团的微甜却扎实可靠,就连最普通的白米饭,在饿极了的傍晚,咀嚼间都能品出隐约的甘甜,这好胃口,让我活得格外具体,我知道四月第一茬韭菜最鲜嫩,晓得秋霜后的菠菜带着格外的甜,我的快乐变得很简单:一锅刚揭盖的米饭,一碗烫嘴的汤,一颗流油的咸鸭蛋。
这胃口,更让我尝出了人情的厚薄,朋友失意时,我拉他去喧闹的夜市,一杯啤酒,一把烤串,烦恼在咀嚼声中变得可以下咽,外婆老了,味蕾迟钝,我为她熬粥,耐心地把鱼肉剔得细碎,她多吃一口,我的世界就多晴一分,食物成了我最朴素的言语,爱意与牵挂,都炖在汤里,炒在菜中。
有时深夜独坐,我也会想,这好胃口究竟是什么?它或许是一种选择——选择在不确定的世界里,紧紧抓住最确定的慰藉,它更是一种能力,是身体与生活达成的一份珍贵和解:我接纳生活给予的一切滋味,并以最大的热情回报它。
人生实苦,但还好,我们有舌头,有胃,有一颗能从烟火气中汲取勇气的心,我认真地对待每一餐,像举行微小的庆典,因为我知道,能觉得“吃什么都香”,本身就是生活颁给我的一枚勋章。
它提醒我,无论昨日如何破碎,明天依旧可以坐在晨光里,喝一碗热粥,让暖意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底,然后推开门,走进那个值得我好好吃饭、好好去爱的世界里去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