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太阳后,很舒服
这舒服来得如此简单——不过是寻一处有光的地方,把自己摊开来,像晾一件微潮的衣裳,起初,阳光是有些分量的,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,暖酥酥地贴着皮肤,渐渐地,那重量化开了,变成一种融融的、流动的抚慰,从发梢淌到指尖,骨头里那些看不见的、蜷缩了一冬的寒意,被这金色的熨斗,一寸一寸地熨帖平整,心里头毛糙糙的皱褶,也跟着松开了,什么也不必想,思绪是阳光下浮动的微尘,懒洋洋地,起落皆由它。
这让我想起些旧事来,童年时在乡下,祖母总在晴好的秋日,将箱底的被褥抱到院里的竹竿上晒,她一边拍打着棉絮,一边喃喃:“晒晒,吸饱了日头,夜里盖着才踏实。”那时的我,只当是寻常,如今才懂得,那被褥吸进去的,何止是阳光的温度?还有天空的辽阔,风的耳语,以及一段悠长得让人心安的时光,夜里将脸埋进去,是太阳晒过的、蓬松的谷物一般的香气,那是一种让人瞬间安宁的、关于家的味道,原来,我们渴望的“舒服”,灵魂深处眷恋的,正是这种被天地精华深深浸润过的、扎实的温暖。
现代人的生活,是被一层层包裹起来的,玻璃幕墙隔开了直射,空调房恒定了冷热,我们活在一种精密的“适宜”里,可这适宜,有时却像一层透明的茧,安全,却也隔绝了最本真的馈赠,阳光不再是洒在身上的恩泽,成了需要防范的紫外线指数;温暖不再来自自然的节律,变成了旋钮上一个可调节的数字,我们得到的越来越多,那种毫无代价的、纯粹的“舒服”,却似乎越来越稀罕了。
能晒太阳而觉舒服,是一种幸运,更是一种能力,它意味着你的身体还未完全臣服于人工的调温,你的心灵还能为最朴素的自然律动所感动,你将自己短暂地交还出去,交给那轮运行了亿万年的天体,仿佛完成了一次古老的认亲,它晒透你的衣衫,也晒透那些都市里积下的、黏腻的忧烦。
太阳渐渐西斜,那慷慨的暖意由烫转温,像一杯恰到好处的茶,余韵绵长,我起身,身上仿佛披着一件无形的、光做的袍子,脚步是懒的,心却是满的,忽然觉得,古人所谓“负暄之乐”,大抵就是这般滋味了——这“负”字用得多好,像是将一份饱满的幸福背在了身上,沉甸甸的,教人走得踏实。
回屋前,最后望一眼那轮变得橙红的落日,我知道,明天或许阴雨,或许忙碌,但此刻这通体舒泰的暖意,已晒进了记忆的纤维里,足以抵御许多个苍白的时辰了。
原来,人终究是向着光的,晒过太阳,很舒服,这舒服,是肉身对自然的皈依,是生命在充电,是我们在对自己说:活着,且美好地活着,本就是一件值得在阳光下细细感受的事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