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完脚后,很舒服
泡完脚后,很舒服,这舒服,是先从脚底升起来的,一盆热水,将白日里奔波、蜷缩、承重的双足,温柔地拥住,那热力,起初是试探的,有些微烫,脚趾下意识地蜷一下,随即缓缓地、认命似地舒展开,沉入那片暖融融的混沌里去,热气便顺着脚踝,沿着小腿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向上攀爬,像春日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,将一整日的僵硬与寒意,从骨缝里慢慢地逼出来,化开了。
这时,你多半是靠在椅背上的,手里或许有一卷闲书,或许只是闭着眼,世界的声音便都退远了,车马的喧嚷,人语的嘈杂,都隔着一层暖雾,变得模糊而不相干,耳边只剩下自己均匀的、渐渐深长起来的呼吸声,和那盆水偶尔发出的一声极轻的“咕嘟”,像是水底一个小小的叹息,又像是一个满足的喟叹,心思呢,也像水面上袅袅的白汽,飘飘忽忽的,不再执着于某一件事,某一个人,只是散漫地浮着,白日的得失,明日的筹谋,此刻都显得轻了,淡了,被这脚底实实在在的、源源不断输送上来的暖意,给熨帖得平平展展。
这舒服,是极朴素的,不借助任何外物,不过一盆热水而已,它不像一顿珍馐满足口腹之欲后的酣畅,也不似一场酣眠醒来后的神清气爽,它的好,是内向的,是收敛的,是向着身体最底层、最末梢处的一种回溯与抚慰,我们的脚,平日里被袜与鞋重重包裹,踏在坚硬冰凉的地上,支撑着我们走向四面八方,它最是忍辱负重,却也最易被我们忽略,而这一盆水,便像是一次专注的致歉与犒劳,待那水温渐凉,将双足提起,用柔软的棉巾轻轻裹住,细细擦干,那一刻的脚,是酥软的,微微泛着红润的光泽,仿佛不是自己的了,又仿佛,才真正地回到了自己身上。
擦干了脚,趿上软底的拖鞋,踩在地上,那感觉是异样的,地板的微凉透过脚心传来,却不再有瑟缩之感,因为内里已存下了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春天,浑身的血液,似乎也因了这末梢的畅通,而活泛地、顺畅地循环起来,一股慵懒的、安详的倦意,便从这舒泰的四肢百骸里弥漫开来,这倦意是好的,是香甜的前奏,引着你走向那张床,让你相信,今夜连梦,大概也会是温润的罢。
古人说“寒从脚起”,养生也讲究“足暖全身暖”,这泡脚的舒服里,原也藏着一份古老的、东方的智慧,它不张扬,却自有一种笃定的力量,在这步履匆匆的人世间,能有这样一刻,将外界的纷扰与内心的焦灼,都暂且交付于一盆温热的水,让自己从最根基处暖和过来,踏实下来,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福气。
泡完脚后,那阵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的、懒洋洋的舒服,不仅仅是一种感官的慰藉,更像是一个温柔的仪式,在这仪式里,你与自己达成了一次短暂的和解,对这副终日劳碌的皮囊,道了一声:“辛苦了,且安歇罢。”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