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窗外来
窗是关着的。
关了很久了,久到窗框的漆色有些发暗,久到把手转动时,会发出“嘎”的一声涩响,像一声被遗忘太久的叹息,我站在这扇窗前,也站了很久,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,竟有些怯,开窗,原是这样一件需要决心的事么?屋里是静的,空气也是静的,沉沉地,裹着旧书报的气味、木器家具的气味,还有我自己的,一种近乎停滞的、温吞的气味,这气味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人安心,也让人倦怠。
终于,手腕用了力,那“嘎”的一声,比预想的更响,更悠长,仿佛惊动了什么沉睡的秩序,紧接着,是“哗啦”一下,窗扇向外荡开——
风,便在这一刻,毫无预兆地,涌了进来。
不是“吹”,是“涌”,像蓄积了许久的潮水,终于寻到了决口,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、新鲜的蛮力,它一下子扑在我的脸上,额发被猛地向后掠去,眼皮上感到一阵清凉的压迫,我下意识地闭了眼。
而就在闭眼的这一刹那,那风里的气味,俘虏了我。
那是一阵带着青草香的风,那香气,是活的,是泼辣的,是带着棱角的,它不是花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那种驯服的甜香,而是野的,杂糅的,你能清晰地分辨出,刚被刈过的草茎断裂处,汁液迸溅出的那股子生腥的绿意;有泥土被晒暖后又遇湿气的、厚重而朴拙的壤息;或许还搅着一丝不知名野花的、淡到近乎无的甜,像远处传来的一句模糊的歌谣,这香气乘着风,不由分说地灌满了我的胸腔,把原先那团温吞的、停滞的浊气,顷刻间涤荡得无影无踪。
我睁开眼,世界被这阵风洗过,陡然鲜亮、喧腾起来,我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,稠密的叶子正翻着白浪,哗哗地响成一片,不再是往日静默的剪影,更远处,天际的云跑得飞快,光影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明灭流淌,声音也活了,先前被窗子滤得隐隐约约的车流声、人语声,此刻清晰地漫进来,却不觉得吵,只觉得是这鲜活世界平稳而有力的脉搏,连对面阳台晾晒的衣衫,也鼓荡飞舞,像一排欣喜的、招展的旗帜。
我忽然想起古诗里的句子。“开轩面场圃”,那“开轩”的一刻,诗人面对的,想必也是这般一股裹挟着田野气息的、慷慨的风吧,窗子,从来就不只是一扇木框或玻璃的构件,它是一个结界,一道门坎,关着时,我们为自己营造一个可控的、安全的“内”;而打开它,便是将“我”投身于那个广大、流动、充满偶然的“外”,风,便是那“外”的使者,是最灵动的信差,它带来远方的消息,带来季节的体温,带来泥土与生命的、最原始的记忆。
这阵青草香的风,它从哪里来?它或许掠过郊外正在抽穗的麦田,拂过河岸新生的芦苇,穿过儿童奔跑的球场边那茸茸的绿茵,一路收集着阳光的暖意、露水的清凉、万物生长的微响,它认准了我的这扇窗,完成了它漫长的、诗意的奔袭。
风渐渐缓了,由奔涌的潮水,变成了舒缓的呼吸,但那青草的气息,却仿佛沉淀了下来,丝丝缕缕,萦绕在屋里的每个角落,中和了先前的沉郁,窗,就这么开着吧,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清冽的、带着生命力的味道,一直渗到心底去。
原来,不是风在寻找窗,是我们紧闭的、需要被叩开的心,在等待一阵这样的风,等着它破窗而入,将我们从精密的、有时不免困顿的“自我”中打捞出来,片刻地,交还给那个辽阔的、生生不息的“世界”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