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片银杏叶

秋天是突然到来的，前一天还是溽暑的余威，第二天早晨推窗，凉风便像一匹洗过的软缎扑在脸上，我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，遇见了第一片银杏叶，它落在我的自行车筐里，边缘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绿，叶脉却已染上秋意的澄黄，像一封未写完的夏日的信，被风误投到了我这里，我捡起它，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看，透光的叶面脉络分明，像一幅 miniature 的地图，这算是一个小小的、季节的馈赠么？我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着的书里。

自此，我便像被这秋天悄悄点了名，开始留意起银杏来，第二片叶子，是在常去的咖啡馆外拾得的，它完整得惊人，扇形舒展，通体是均匀的鎏金色，躺在深灰的人行道上，静美如一句禅偈，我弯腰时，恰好看见临窗那桌的恋人，女孩笑着将奶油抹上对方的鼻尖，那片叶子的暖，和那抹笑容的甜，便一同收进了我的口袋，第三片叶子，沾着夜雨的湿气，贴在图书馆的石阶上，我拾起它的那一刻，楼里隐约传来练习钢琴的断续音阶，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，清冷的琴音与清凉的叶,搭配得恰到好处。

收集到第五片时，节气已近霜降，叶子们的颜色愈发浓烈，从柠檬黄到熟金，再到一抹焦糖似的褐红，我将它们压在厚重的辞典里，偶尔翻见，便觉得是把一段段凝固的秋光，收藏成了私人的标本，这行为本身并无目的，只是顺从一种孩子气的冲动，想留住这季节匆匆走过的、具体而微的足迹。

第七片叶子来得最有戏剧性，那日加班至深夜，身心俱疲地走出大楼，秋风卷着寒意袭来，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就在低头系围巾的刹那，一片硕大而完美的银杏叶，旋转着，轻轻巧巧地，落在了我的皮鞋上，仿佛这清冷的夜晚，这沉默的城市，独独给了我一个温柔的触碰，我捏着叶梗，在路灯下看了许久,疲惫竟被这片小小的金黄熨帖了不少。

第九片叶子，是在重阳节当日出现的，前一夜落了雨，早晨的空气清冽如泉，我去登城郊的一座矮山，并非为了严格应和“登高”的古意，只是想透透气，山路石阶上，落叶与松针铺了薄薄一层，快到山顶亭子时，一阵风过，头顶的银杏树哗哗作响，如摇动千万片金箔，一片叶子悠悠荡荡，穿过亭檐，拂过我的肩头,最终停在我的掌心。

它不像其他叶子那样平整，边缘有一处小小的、自然的蜷曲，颜色却是最亮的，像淬炼过的阳光，我握着它，在山顶坐下，远处城市轮廓淡淡，天际辽阔，重阳节，古人说“倍思亲”，说“为霞尚满天”，我此刻并无浓烈的思念，也无豪迈的襟怀，只感到一种平实的、充盈的安静，掌中的九片叶子，仿佛不再是零散的拾遗，而成了一个完整的集合，一个由季节亲手赠予的、小小的幸运符。

我忽然明白了这些“小幸运”是什么，它们不是中奖般的狂喜，而是季节更迭时，那些主动与你邂逅的瞬间；是忙碌生活中，自然为你按下的一次次温柔的暂停键，是第一缕凉风，是第一片落叶，是偶然瞥见的微笑，是深夜路灯下的一个惊喜，节日，无论是传统的重阳，还是寻常的每一天，都因这份对“小”的留意与珍惜,而被赋予了光晕。

下山时，我将九片叶子排放在亭中的石桌上，拼成一朵简单的花的形状，然后便离开了，不必带走它们，最好的收藏，或许不是占有，而是经历与记得，我知道，明年秋天，还会有金黄的叶子落下，或许还会有人，低头捡起属于他的那一份“小幸运”，而今年的这九片，连同这个秋天所有的凉风与暖阳，都已妥帖地安放在,记忆的辞典里那最柔软的一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