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口春笋
春笋是等不来的,得去“讨”,这“讨”字用得极妙,仿佛那笋是山野这位吝啬又慷慨的主人,藏在层层叠叠的褐色襁褓与枯黄针叶下的私藏,非得你诚心诚意,踏着露水,赔上耐心,才能讨得一点,我们提着短锄,钻进后山的竹林,空气是清冽的,混着泥土苏醒的腥气与隔年落叶的腐殖味儿,脚下是松软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寂静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棱声,眼睛得尖,心思得静,春笋不像夏日的草木那般疯长招摇,它只是悄悄地将地面顶开一丝微不可察的裂隙,或是在一堆陈年的竹叶边,探出那么一丁点毛茸茸、紫褐色的尖儿,像个怯生生的试探,看见它,心便突地一跳,那是一种发现的狂喜,仿佛与大地共享了一个秘密。
下锄是有讲究的,不能太近,伤了稚嫩的笋身;也不能太远,刨出个巨大的土坑,徒费气力,锄头落下去,是闷闷的“噗”一声,带着泥土特有的韧性,顺着笋的周围,一锄一锄,小心地剔开泥土,渐渐地,那笋的轮廓便完整了:基部粗壮,裹着紧密的、带着绒毛的箨壳,一圈圈淡紫的纹路,像是大地凝结的指纹;根须则牢牢抓着深处的土石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,展示着生命初始的、令人惊叹的力量,将它捧出来,沉甸甸,凉丝丝的,还沾着新鲜的湿泥,那一刻,你握住的仿佛不是一株菜蔬,而是一段尚未完全醒来的、蜷缩着的春天。
剥笋是最能感受这生命质地的过程,一层,又一层,外头的箨壳硬而糙,带着山野的粗粝;越往里,壳越柔韧,颜色也由深紫转为淡黄,直至最里层,几乎是月牙般的乳白了,剥到后来,那笋肉便露了出来,光洁、水润,象牙白的肌理上透着极淡的绿意,像一块凉玉,又像一截凝脂,指尖触碰,是惊人的脆嫩,仿佛稍一用力,那饱满的汁液就会迸溅出来,凑近了闻,一股清气直冲天灵盖,那味道是凉的、甜的、空的,混杂着晨露、地下水和竹子特有的凛冽芬芳,一下子就把肺腑里的浊气涤荡干净了,这气味,是任何市场上的蔬菜都无法比拟的,它带着来处的记忆,是山野魂魄的一部分。
母亲料理这第一口春笋,是极简朴的,她说,这样的鲜物,任何复杂的烹调都是唐突,只取那最嫩的尖部,切成滚刀块,与过年时腌制的、油脂透明的咸肉片同煮,一瓢清水,几片姜,别无他物,灶膛里的火舌温柔地舔着锅底,不一会儿,那香气便逸出来了,起初是咸肉醇厚的、时间沉淀出的油润荤香,紧接着,春笋那股子清鲜的、近乎骄傲的清气便反扑上来,与肉香纠缠、融合,最终调和成一种更厚重、更圆融的温暖气息,弥漫了整个灶间,那已不是单纯的食物的香,而是一种“家”的、安稳的、令人鼻酸的味道。
端上桌,汤色是清亮的淡黄,笋块如玉,咸肉如琥珀,先喝一口汤,那股鲜,是带着锋芒的,径直劈开味蕾的混沌,却又在喉头化作温润的回甘,再夹一块笋,送入齿间,轻轻一咬,“嚓”的一声轻响,是春天在口腔里碎裂的声音,脆,是毫无渣滓的、爽利的脆;嫩,是含着丰沛汁水的、几乎要化开的嫩,那鲜味是立体的,有清甜打底,有咸香提携,最后是一种淡淡的、属于植物的微涩,恰到好处地收束了所有味道,让人不至腻烦,只觉得一股清新的生气,从舌尖喉头,一路浩浩荡荡地冲刷下去,直抵四肢百骸,身上的厚重衣衫似乎都成了累赘,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应着窗外渐暖的天气。
吃着,便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其蔌维何?维笋及蒲。”千年前的人们,在春日的祭祀或宴饮中,品尝的或许就是这般滋味,这第一口春笋,吃的哪里是简单的时鲜呢?你吃下的,是惊蛰后第一声闷雷的震颤,是雨水渗入大地的深度,是竹根在黑暗泥土中默默蓄积了一整个寒冬的力量,是阳光温度恰好的抚触,是清晨一颗露珠的完整轮回,它是一种“信”,是自然与季节更迭给予人类最直白、也最珍贵的信物,它告诉你,凛冽的、收缩的、藏匿的时节已经过去,是时候像它一样,挣脱最后一丝寒冷的桎梏,向着光亮与温暖,毫无保留地、脆生生地生长了。
盘中的笋块渐渐见底,额上也吃出一层薄汗,窗外,不知何时已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,但我知道,那山间的泥土下,又有无数新的笋尖,正做着冲破黑暗的梦,而我腹中的这一口春天,已然生根,它将随着血液,滋养我未来一整个年岁的庸常与渴望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