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口夏天
这第一口西瓜,须得郑重,不能切作月牙儿似的长条,那太潦草;也不能用勺子挖,那是孩童的专利,要切作齐整的三角块,那瓜瓤的红色,便像一面小小的、水润的旗帜,我拈起一块,指尖立刻感到一阵沉甸甸的、清凉的喜悦,瓜皮是墨绿镶着淡青的纹路,托着那汪红,红得那样正,那样毫无保留,仿佛将整个季节的阳光与热度,都酿成了这一腔甜蜜的、动荡的汁水。
牙齿轻轻磕破瓜瓤的瞬间,那声响是极细微的,“嚓”的一声,像踩碎了一片薄薄的、结着糖霜的冰,紧接着,那股清甜便汹涌地漫上来,不是腻人的糖甜,而是带着植物根茎气息的、辽阔的甜,汁水丰沛得不像话,慌忙地顺着嘴角、手腕流下,滴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个深色的、小小的太阳,你来不及斯文,只能大口地吞咽,那凉意便一线直下,从舌尖到喉头,再到胃里,最后仿佛四肢百骸都给这清凌凌的甜与凉涤荡了一遍,身上的黏腻,心头的烦闷,都被这畅快的一击,冲得七零八落,这便是夏天的“初吻”了,莽撞,清新,带着不容分说的、生命的热望。
吃着,忽然便想起更小的时候了,那时的夏天,仿佛比现在要长,要亮,西瓜也不是这样轻易便能买到的,总要等到午后,巷口传来拖拉机的“突突”声,夹杂着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吆喝:“卖——西——瓜——嘞——”这声音像一把钥匙,拧开了整个沉闷的午后,母亲会领着我去挑,她弯下腰,用手指“咚咚”地敲,侧耳听着那回声,神情严肃得像在鉴定一件宝物,买回的瓜,照例要吊到院中的水井里“镇”着,那口井幽深,凉气森森,瓜装在网兜里,沉入墨色的井水中,绳头系在辘轳上,等待的时光,便被拉得又长又痒,待到晚饭后,满天星斗亮起来,父亲才将瓜提上来,瓜皮上挂满晶莹的水珠,摸上去,像摸着一条刚从深潭里捞起的青鱼,在院子里支起小桌,一刀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清甜的气味先于视觉炸开,半个星空都仿佛浸在了这蜜水里,一家人围坐着,话不多,只听见一片“窸窸窣窣”的啃食声,和满足的叹息,那井水的凉,是沁骨的,带着大地的体温;那瓜的甜,也因此显得格外深厚与安稳。
井早已封了,巷口的吆喝也换成了超市里循环播放的电子音乐,四季的界限在温控的房间里变得模糊,冬天也能吃到西瓜,但那味道,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不真切,也尝不真切,只有这应季的、在酷暑最盛时捧出的第一口,才有着如此鲜明的、宣告般的滋味,它似乎在说,夏天不是日历上那几个枯燥的数字,不是空调房里恒定的二十六度,夏天,是额角抹不掉的汗,是午后嘶哑的蝉鸣,是雷雨前低飞的蜻蜓,更是这一口毫无防备的、清冽的甜。
它让你在那一瞬间,与脚下这个滚烫的、生长着的星球,重新接通了联系,你知道,那些关于夏天的、所有蓬松而明亮的记忆,都随着这口瓜,一起活转过来了,这一个夏天,才算是真正地、郑重其事地开始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