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口冬天
那口红薯的甜,是烫的,不是热水那种单薄的烫,是稠的、厚的,裹着一层焦糖的壳,在舌尖一碰就化开,却又舍不得全化开,得用牙齿轻轻去探那软糯的内里,一股热气“呼”地冲上来,混着那霸道的甜香,直往鼻腔里钻,眼前竟白蒙蒙了一小片,我跺了跺冻得发木的脚,忽然觉得,身上那件总嫌不够厚的羽绒服,此刻竟有些穿不住了,这哪里是吃一口红薯?分明是囫囵吞下了一小团,捂在手心里、揣在怀中的、固态的“暖和”。
这暖和是有来处的,它来自那只黝黑的铁皮桶,桶身被炭火舔得一块斑驳一块亮,像个沉默而忠厚的老伙计,它更来自桶后那位老人,他袖着手,蜷在一件军大衣里,领子竖着,遮去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被火光映得微亮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街上匆匆的、为年终琐事奔忙的人们,有人来买,他便转身,揭开桶盖,那一瞬间,仿佛开启了一个宝藏——更浓郁、更澎湃的甜香,混着炭火气,轰然炸开在清冷的空气里,像一声温暖的呐喊,他戴着厚手套,在那一堆煨得正好的红薯里,熟练地拣拣捏捏,为你挑出最软熟的那一个,递过来时,那红薯在他手里,竟像一颗依然跳动着的小小的心脏,散发着生命的热力。
我捧着这颗“心脏”,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,橱窗里流光溢彩,陈列着精美的礼品与冬装;餐厅里热气腾腾,飘出火锅与烤肉复杂诱人的气味,这城市冬天的夜晚,自有它一套繁华而体面的供暖系统,可我手里的这一点热,却显得如此“不合时宜”,它太原始,太直接,没有任何精巧的包装与多余的解释,它让我想起的,不是暖气房里恒温的舒适,而是童年乡下,灶膛里余烬的微红;是冻僵的小手,被大人攥住呵气的温热;是那些简单的、对“热”本身充满感激的岁月。
现代人的冬天,是被精心设计过的,寒冷被挡在双层玻璃外,温暖由空调与地暖定量供给,我们甚至学会了制造“氛围”:香薰蜡烛是“壁炉感”的,热红酒是“节日感”的,一切都很妥帖,却总觉隔了一层,我们与“冷”失去了真实的接触,因而那得来的“暖”,也成了温吞的、概念化的东西,而这一口滚烫的烤红薯,它粗粝,它甚至有点烫嘴,但它以一种近乎冒犯的直率,重建了这种接触,它用灼痛提醒你冷的存在,再用甜糯的暖流,将这冷一寸一寸地、实实在在地驱散,这是一种需要亲自去“搏斗”、去“换取”的温暖,因而格外有滋味,也格外有分量。
红薯终于吃完了,最后一口咽下,齿颊留香,掌心却空了下来,那点灼热也渐渐消散,夜风似乎比刚才更锋利了些,身上那短暂的燥热褪去后,留下的并非原先的寒冷,而是一种通体舒泰的温润,那团火,仿佛没有熄灭,只是从胃里,缓缓地流散到了四肢百骸。
我回头望去,那点猩红的炉火,在庞大的、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里,微弱得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芥子,但我知道,正是这一点看似微末的、固执的火光,和它煨出的那口滚烫的甜,才真正标记了,我的冬天,是在这一刻开始的,它不在日历的立冬之日,不在气象台的降温预报里,而在舌尖与那一小块金黄软糯相遇的瞬间——冬天,被一口甜,实实在在地,捂热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