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圆里的月光

福福 福气生活志 2026-01-12 11 0
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白茫茫的蒸汽漫上来,模糊了窗玻璃,母亲用漏勺轻轻搅动,那些白玉似的丸子便跟着水波打转,沉沉浮浮,像极了今夜天上那轮被薄云托着、欲藏还露的月亮,我守在厨房门口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糯米清甜的暖香,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,心里某个角落,便也跟着软软地塌陷下去。

汤圆里的月光
(图片来源网络,侵删)

汤圆端上桌,莹润润地卧在青花瓷碗里,我用瓷勺舀起一个,吹了吹,小心地咬破那层薄而糯的皮,黑芝麻馅儿立刻温驯地淌出来,浓稠、乌亮,像一口封存了许久的光阴,甜味是不疾不徐的,先是舌尖一点明确的触感,随即化开,顺着喉头一路暖下去,直落到胃里,变成一团踏实的热,这味道太固执了,固执得几十年不曾变样,忽然就想起小时候,总是心急,一口吞下,滚烫的馅儿烫得直吸气,眼泪汪汪,却还是傻笑着,觉得那是世上最幸福的痛楚,那时的甜,是纯粹的、喧闹的,属于鞭炮碎红和灯笼海洋的甜。

母亲也吃着,吃得很慢,她望着碗里圆圆的汤圆,忽然轻声说:“你外婆拌的馅,好像总是更香一些。” 她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进我记忆的潭水,漾开一圈圈遥远的涟漪,外婆的模样已有些模糊,但那双手却异常清晰——枯瘦,布满老茧,却异常灵巧,她能捏出最匀称的皮,包进最饱满的馅,收口处总是一丝不苟,像个完美的句点,她煮的汤圆,盛在粗陶碗里,连汤都是微甜的,那时的夜晚,灯不够亮,月光便显得格外慷慨,透过老式的木格窗,静静地铺在方桌上,照着我们碗中晃动的、小小的圆,我们吃着,说着闲话,那甜味仿佛也浸着月色的清辉,是一种安稳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甜,外婆走后,那味道便成了绝响,成了母亲和我心中,一个共同的、柔软的缺憾。

我抬起头,望向窗外,城市的夜空难得地清朗,那轮元宵月,圆满得没有一丝亏欠,古人说“月有阴晴圆缺”,又说“千里共婵娟”,这碗中的汤圆,何尝不是人间的“婵娟”?它以圆满的形貌,包裹着种种难以圆满的旧事,我们一口口咽下的,哪里仅仅是糖与芝麻呢?是童年追逐灯笼时跑丢的那只鞋,是少年时偷偷许下又未曾实现的心愿,是离家远行时站台上迟迟不肯转身的背影,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、有亲人闲坐的寻常黄昏,这甜,因此变得复杂起来,它不仅是味觉的,更是情感的,一丝甜,牵出一缕怅惘;一缕暖,勾连一片寒凉,甜与怅,暖与凉,就这样在唇齿间交缠,难分彼此。

碗渐渐见了底,最后一点甜汤也喝尽了,胃里是暖的,心头却空落落的,像那轮月亮,明明圆满地挂着,却清辉冷冷,照得人间万户的悲欢离合都无所遁形,这大概就是元宵节最隐秘的滋味吧——以最极致的甜与圆,来映照、来抚慰生命中那些无法避免的缺口与离散,我们年复一年地制造这甜,吞咽这圆,仿佛在完成一种庄重的仪式,用舌尖的确认,去对抗时光的流散与记忆的消磨。

夜更深了,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,流到空碗里,仿佛盛满了另一种清亮的、无声的甜,我忽然明白,那走失的、逝去的、未完成的,其实都未曾真正离开,它们都被好好地收藏着,就像外婆的秘方,被母亲接了过去,又被我记在心里,所有的滋味,所有的圆缺,最终都化作这碗中温热的一团,咽下去,便与我们的骨血长在了一起。

元宵节啊,原来就是让我们在甜蜜的团圞里,尝一口名叫“人间”的、百感交集的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