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果的甜,是童年给的
儿童节的早晨,是被一层金箔似的阳光唤醒的,这阳光仿佛也带着甜味,暖融融地铺在窗台上,让人想起昨夜梦里那若有若无的糖香,记忆的闸门,就在这甜丝丝的空气里,悄然打开了,那扇门后,藏着的不是别的,正是一颗颗包裹在简陋糖纸里,却璀璨如宝石的童年糖果。
我的童年,是浸泡在一种粗粝的甜里的,那时的糖果,是供销社玻璃罐里的“奢侈品”,有红白相间的薄荷棍,含在嘴里,一股清凉的甜直冲天灵盖,连夏日的蝉鸣都似乎退远了些;有橘子瓣模样的软糖,黏糊糊地沾在牙齿上,得用舌头小心地、一点点地顶下来,那过程本身就成了游戏;最金贵的,是那种有着简易蜡纸包装的水果硬糖,方方正正的一小块,像一块小小的水晶,得到一颗,是绝不立刻吃的,要先揣在兜里,隔着裤子摩挲那窸窣的糖纸,感受它坚硬的棱角,等到玩得满头大汗,心里那点馋再也按捺不住,才躲到一个安静的角落,屏住呼吸,郑重地剥开,糖纸是要展平,夹在书里当书签的,而那颗糖,则要先小心地用舌尖碰一碰,让那惊人的甜先在味蕾上炸开一个小小烟花,然后才舍得含住,听着它在口腔里与牙齿碰撞出清脆的微响,等着它一层层、缓慢地融化,甜味丝丝缕缕,渗进喉咙,渗进心里,那甜,是有形状,有声音,有漫长仪式感的。
那时的儿童节,学校会发糖,通常就是最简单的水果糖,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,两三颗而已,但这却是属于节日的、毋庸置疑的快乐,我们会比较谁拿到的糖纸更平整,颜色更鲜艳;会商量着是交换着吃,还是一起含化,比谁的糖坚持得更久,那甜味,因此不再是一个人的秘密,而成了共享的、放大的喜悦,它和操场上的喧哗,和文艺汇演稚嫩的歌声,和六月第一天那无拘无束的风,混合在一起,酿成了童年最醇厚的一罐蜜。
后来,糖果的世界变得斑斓而轻易,商店里的糖,琳琅满目,有进口的巧克力,有造型奇趣的软糖,有各种新奇的口味,甜,变得唾手可得,变得复杂,却也似乎变得单薄了,它不再是需要等待和珍惜的奖赏,而成了一种日常的、甚至需要克制的滋味,我们吃糖,却很少再能品出那种让全身心都为之颤动的、纯粹的欢愉。
直到多年后的一个儿童节,我路过小学门口,看见一个刚放学的孩子,正踮着脚,让母亲擦去他唇边那一圈明显的巧克力渍,他笑得眼睛弯弯,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包装金亮的糖果,仿佛攥着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宝藏,那一刻,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温柔击中,我明白了,我们怀念的,从来不只是糖果本身的甜。
我们怀念的,是那个轻易就能被一颗糖照亮的整个世界;是那份对微小馈赠全心投入的珍重;是那种甜味与无忧无虑的岁月紧紧捆绑的、再也无法复刻的纯粹,童年的糖,它的甜度是由“稀缺”与“期盼”这两味珍贵的佐料调制的,它的糖纸,包裹着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简单与富足。
我依然会吃糖,在某个疲惫的午后,或是一个需要慰藉的瞬间,但我知道,我再也吃不出童年那颗糖的滋味了,那最初的、最肆无忌惮的甜,早已被我连同那个蝉声如瀑、笑声清脆的六月,一起典当给了时光,它成了记忆深处一颗永不融化的糖,静静地在那里,散发着遥远而永恒的光晕,每当生活的滋味有些苦涩时,我便在心尖上舔一舔它——哦,原来最甜的糖,早就吃过了,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儿童节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