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,穿上了漂亮的裙子
立夏是穿裙子的,这仿佛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,春日的裙,总还带着些试探的怯意,料子是矜持的,颜色是清淡的,仿佛怕惊扰了那尚未走远的料峭,而立夏的裙,却是一下子放开了手脚的,它从衣柜的深处,带着樟木与阳光混合的、沉睡了一冬的气味,翩然而出,宣告着一个季节的、也是心情的正式更迭。
这更迭,是触手可及的,指尖拂过裙摆,那料子多半是滑的,凉的,像一泓静止的溪水,棉麻的,便有了一种朴拙的亲昵;真丝的,则流动着不自知的华光,裙裾本身,便是一个微型的、摇曳的宇宙,它不再被厚重的织物所捆绑,于是风便成了它最亲密的舞伴,走路时,风从侧面灌进来,鼓荡出一片饱满的弧,人便像乘着一朵柔软的云;静立时,它又温顺地垂落,贴着肌肤的轮廓,勾勒出初夏午后特有的、慵懒的线条。
古人说立夏,“天地始交,万物并秀”,这“秀”字,用在此时的裙上,是再贴切不过的,那不再是初春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朦胧的秀,而是泼辣的、坦率的、争相要你看见的秀,是绣球花团锦簇的蓝与紫,是石榴裙那一抹灼人的红,是新荷初露尖角时那一点娇嫩的粉,也是梧桐叶筛下光斑那晃眼的绿,颜色从大地的调色盘里挣脱出来,跃上了人的身姿,与街边一日浓似一日的绿荫,与忽然间变得慷慨起来的阳光,竞赛似的,泼洒出一幅流动的、有声有色的长卷,那声音,是裙摆扫过青石板路的窸窣,是步履间环佩的轻响,是少女们并肩走过时,洒下的一串清亮的笑语。
我总觉得,穿上夏裙的女子,连性情都仿佛被这衣裳感染了,透出一种别样的生动,那被束缚了一整个寒冬的肢体,终于能在轻薄的包裹下,自由地舒展,步子可以迈得大一些,手臂可以挥得开一些,连转头顾盼,都因了颈间与肩头的裸露,而显得格外轻盈与敏捷,她们从办公楼里走出来,从巷子深处走出来,像一尾尾终于游回了适宜水温的鱼,自在而鲜活,那裙裾飘拂的弧线里,藏着的是一种对季节的信任,是对自身美丽的坦然,更是一种对生活热腾腾的参与感。
这让我想起古时立夏的“称人”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悬起一杆大秤,男女老少都要去称一称,看经过苦春,是清减了,还是丰腴了,笑语喧哗里,是对健康的祈愿,也是对生命状态的检阅,如今我们不再“称人”,但这换上的第一袭夏裙,何尝不是另一种更含蓄、也更温柔的“称量”呢?它称量的,是身体与季节合拍的那份轻盈,是心情卸下负累后的那份舒畅,是对接下去无数个晴日、凉夜、繁星与瓜果的那份殷殷期待。
当你在立夏这天,终于穿上了那条漂亮的裙子,请你一定走到风里去,让裙角飞扬起来,让你成为这“万物并秀”中最灵动的一笔,那不再仅仅是一件衣裳,那是一面旗帜,温柔地飘扬着,上面写着:我已准备好,拥抱这个夏天所有的晴朗与热情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