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,吹到了第一阵凉风
这风来得突然,像一句迟到的耳语,我正走在午后白花花的日头底下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,忽然,颈后掠过一丝异样——不是那种空调机吐出的、带着金属锈味的冷气,也不是树荫下凝滞的、纹丝不动的阴凉,它是一缕,极细、极韧的游丝,从不知名的远处荡过来,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干燥的清气,轻轻地,拂去了皮肤上那一层黏腻的暑热,我站住了,下意识地仰起头,天还是那片被晒得发白的、无动于衷的蓝,香樟树的叶子依旧油亮亮地反射着光,蝉鸣也并未停歇,一切都和上一秒毫无二致,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,这风,是秋的信使,它用最微末的触角,叩响了夏日的铜墙铁壁。
古人将这风唤作“凉风至”。《礼记·月令》里写得朴素而精准:“立秋之日,凉风至。”一个“至”字,是抵达,是宣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,仿佛天地间有一位沉默的司仪,到了这一刻,便准时掀开了舞台一侧厚重的绒幕,让这属于秋的角儿,登了场,这风与夏日的风,骨子里是两样的,夏风是潮润的,饱满的,带着泥土被蒸腾出的、近乎发酵的气息,吹在身上,像一块温热的湿布;即便有风,也常是裹挟着热浪的“焚风”,或是暴雨前那令人窒息的、沉甸甸的闷,而眼前这风,是“清”的,是“爽”的,它滤去了空气里那些多余的、膨胀的水分,只留下一种澄澈的、微微的凉意,它不张扬,却极有穿透力,能钻进毛孔,熨帖到燥热的脏腑里去,这第一阵凉风,不是一种温度的骤降,而是一种“质地”的转换,是季节在呼吸间,悄然换了一副肺腑。
这风拂过的地方,万物似乎都得了隐秘的号令,梧桐的阔叶,最是敏感,叶柄处那一点与枝干相连的关节,已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别离,仔细看,叶尖已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老旧的黄,像宣纸边缘被岁月熏出的痕迹,草丛里,油蛉的吟唱,调子仿佛也低缓了一些,不再是夏日那种撕心裂肺的、要把生命一口气喊尽似的激昂,而添了几分悠长的、带着回味的颤音,傍晚的天空,那颜色也起了微妙的变化,不再是夏日雷雨过后那种惊心动魄的、饱和的绯红或堇紫,而是一抹更淡、更远、更飘渺的蟹壳青或月白,云彩也拉得丝丝缕缕的,像被这凉风梳理过的羽毛,风里,似乎还送来了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气,不是花香,倒像是晒干的草籽,或是被阳光烘烤过的、成熟的谷物表皮,那种踏实而微苦的芬芳,这一切变化都极小,极静,需要屏住呼吸,用全身的感官去承接,才能捕捉得到,它们不是结局,而是一篇宏大乐章前,那几个定调的音符。
我贪恋地站在风里,感受着那丝清凉从皮肤慢慢渗进心里,竟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来,这风是令人愉悦的,它驱散了漫长暑热带来的昏沉与倦怠,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,思绪也像被洗过一般,清晰起来,可愉悦底下,又隐隐泛着一丝惆怅,这风是一个信号,它告诉我们,最繁盛、最恣肆、最不管不顾的时光,已经达到了顶点,从此便要转身,一步步走向凋零与收束了,它吹来的,不止是凉爽,还有一种“逝者如斯”的时间的质感,古人悲秋,大约便是从这一阵风开始的吧,宋玉在《九辩》里喟叹:“悲哉,秋之为气也!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。”这“气”,便是这第一阵凉风所引动的、弥漫在天地间的肃杀之“气”,它让人在通体的舒泰里,蓦地惊觉生命的流逝,惊觉繁华背后的必然荒芜。
立秋的这阵风,终究不只是悲凉的序曲,它更是一种转折,一种启迪,它吹走了夏的浮华与躁动,也预备下一片宁静与高远,让我们得以沉静,得以内省,仿佛大自然在说:热烈的绽放固然美,但懂得适时地收敛、沉淀,将力量藏向根茎与大地,却是一种更深厚、更智慧的生机,这凉风,便是一把无形的拂尘,替我们扫去心头的积暑与尘嚣。
风渐渐有些大了,不再是最初那羞怯的一缕,它穿过楼宇间的空隙,发出低低的、持续的呜咽,路旁的树梢也开始了幅度明显的摇晃,我知道,这宣告的仪式即将完成,秋的意志将越来越鲜明地写满天地,我转身往回走,那风便推着我的背,凉意已能穿透薄薄的衣衫,回到屋里,关上门窗,将那渐起的凉意暂时隔在外面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,那第一阵凉风的触感,已像一枚无形的印章,清晰地烙在了这个下午的记忆里,也烙在了这个年份的脉搏上,它告诉我,一个新的季节,带着它特有的清寂、爽朗与沉思,已经无可挽回地,到来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