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,看到了零星的雪花
起初,我以为那是谁家孩子吹散的蒲公英,或是柳絮不合时宜的残梦,直到一粒冰凉,确切地,带着些微刺痛的触感,落在我的鼻尖,我怔住了,仰起头,灰白的天幕低垂着,像一块用旧了的羊毛毡,就在那毡子的经纬缝隙里,疏疏地,筛下一些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点,它们不是那种故事里鹅毛般的、旋转舞蹈的雪花,而是些微末的、羞怯的雪粒,仿佛天空在吝啬地清点它最后的银屑。 这便是小雪了,节气书上的解释是矜持的:“气寒而将雪矣,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。”古人用一个“小”字,便为这天地间的初寒定了性,不是铺天盖地的宣告,只是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咳,这些零星的雪粒,没有六出花瓣的精致模样,它们更像是时光的碎屑,从记忆的卷轴上被不经意地磨了下来。 我的目光追随着一粒,它斜斜地,穿过阳台外那棵老槐树交错的枯枝,那些枝桠铁画银钩,将天空分割成无数片不规则的灰蓝,雪粒穿过时,并无阻隔,仿佛两个互不干涉的梦,它最终消失在楼下那片早已枯黄的草坪上,连一丝微润的痕迹都未曾留下,这奔赴,是如此的静默与徒劳,我忽然想起《世说新语》里的片段,王子猷雪夜访戴,经宿方至,造门不前而返,人间兴之所至的“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”,与这雪粒无目的、无痕迹的飘落,在某种生命的底色上,竟有着奇异的相通,都是一场空,却也都完成了自己。 更多的雪粒,落在那锈蚀的空调外机上,落在不知谁家遗忘的、半盆仙人掌的刺尖上,它们太轻了,积攒不起,这景象,无端地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干净的寂寥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万物褪去浮华、露出本真骨骼时的清瘦与坦然,我想起童年乡下的“小雪”,那时,祖母总会在这几日将腌菜缸搬到檐下,说这时的寒气“正”,能锁住风味,她的手粗糙而温暖,指着天边对我说:“看,老天爷在撒盐呢。” 那时的我,总会伸出舌头,妄想尝到一丝旷远的咸,这都市阳台外的“撒盐”,却再也无人与我共看了,那些温暖的、与节气紧紧相依的俗世烟火,也像这雪粒一般,零星地,消散在记忆的风里。 风似乎大了一些,雪粒的轨迹从垂直变成了纷乱的斜线,敲在玻璃上,发出细沙般的微响,这声音,将我从漫漶的思绪里拉回,我意识到,我或许并不是在“看”雪,我是在透过这零星的、转瞬即逝的雪粒,凝视着时间本身那缓慢、无形却又确凿的沉降,节气是时间的刻度,而这小雪,是刻度上一个极淡的铅笔印记,提醒着一些事物的开始,与一些事物的终结。 雪不知何时停了,天空依旧是那片旧羊毛毡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,地上没有白,空气里也没有凛冽的清新,只有我的鼻尖上,那最初一点冰凉消融后的湿意,还残留着,像一句未被说出口的话,证明着刚才那场零星而确凿的邂逅,我关上窗,将渐浓的寒气挡在外面,屋里是静的,暖的,而那场“小雪”,似乎已落进了心里,开始无声地积攒起一片属于这个节气的、清寂的底色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