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三帖,在冰纹裂隙处,听见万物翻身
晨起推窗,一阵风扑在脸上,竟不似刀子了,那风里有些难以言喻的东西,软软的,潮潮的,像一块用了许久的旧棉布,褪去了浆洗的硬挺,只剩下贴肤的微温与柔润,我怔了一怔,忽然意识到:今日立春,这风,便是春天的第一封口信了。
古人将立春称为“岁首”,是真正一年的开端,天地于此,完成一次巨大的、无声的换气,你若静心,便能觉出那气息的流转,严冬的呼吸是向内收的,紧的,沉的,仿佛大地也屏住了气息,将所有的生命力死死摁在冻土之下,而此刻,那口气终于徐徐地、试探性地,吐了出来,它先是在高远的晴空上,将云絮洗得薄而亮;又顺着屋檐滑下,叫那垂了一冬的冰凌,末端渗出极晶莹的一滴水,“嗒”地一声,在石阶上碎成八瓣,清音入耳,这便是春天的气息了——它不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香,而是一种弥散的、背景式的存在,一种万物底色悄然转换的“氛围”。
我循着这气息去寻,先到了院角那株老梅树下,虬枝仍是墨黑的,铁画银钩般划破清冷的空气,可你若凑近了细看,那看似枯寂的枝条上,已密布着芝麻粒大小的绛紫苞蕾,硬硬的,像些紧攥的小拳头,我伸手触碰,指尖传来一种饱满的、内里鼓胀的张力,它们沉默着,但你能感到那沉默里蕴着一场轻雷,只等某个信号,便会轰然炸出一树云霞,这气息,是“欲发未发”的憋闷与欢喜。
转到背阴的墙根,残雪未消,脏脏地蜷缩着,边缘却已蚀出蜂窝般的孔洞,露出底下湿润的、深褐的泥土,那泥土的气息便漫上来,是凉的,却不再是刺骨的寒凉,而是一种丰腴的、饱含了水分的凉,混杂着去岁草根微腐的甜腥与某种蠢动的生机,这气息,是“将融未融”的缠绵与决绝。
最动人的,是人的气息也跟着变了,巷口晒太阳的老人,褪了厚重的棉帽,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轻颤,他们的话也稠了,说着菜价,说着孙儿的顽皮,呵出的白气一团团,很快消散在明亮的阳光里,那团白气,似乎也比冬日里散得更快、更轻盈些,一个孩童举着简陋的纸风车跑过,风车哗啦啦地转,染着俗气却欢快的红绿颜色,他咯咯的笑声,像一串玻璃珠子,清清脆脆地洒了一路,这气息,是“欲舒未舒”的活泛与盼望。
我忽然想起《黄帝内经》里的句子:“春三月,此谓发陈,天地俱生,万物以荣。”这“发陈”二字真好,发的,是积压一冬的陈腐之气,也是蛰伏已久的生命陈力,这气息的过渡,并非决然的断裂,而是一种艰难的“翻身”,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僵卧之后,试着活动麻木的肢体,骨节间发出细碎的声响,带着些酸楚,更带着血脉重新畅通后那股酥麻的欣快。
立春,便是天地在冰床上的第一次翻身,我们感受到的,正是它转身时,衣袂带起的那阵微风。
我站在这微凉与微温交织的立春之日,忽然对自己往日的麻木生出些惭愧来,我们总在抱怨季节的模糊,抱怨春天来得不够痛快,却未曾俯下身,用全部的感官去贴紧这宏大转变的缝隙,春天的到来,从来不是一场盛大的典礼,而是一次次细微的“泄漏”——从风的纹理里,从泥土的毛孔里,从草木的骨节里,从人眉眼舒展的弧度里,丝丝缕缕地泄漏出来。
这气息,是写给那些尚未完全沉睡的心灵的密函,它说:冰层之下,江河已开始调弦;黑暗深处,种子正校对它的时钟,我们的生命,又何尝不需要这样一次“立春”?在困顿与沉滞中,敏锐地捕捉到那丝变暖的迹象,那点萌动的可能,深深地吸一口气,让自己内部的季节,也跟着转过身来。
归家时,我特意绕了远路,风里的那抹软,似乎又明显了些,我知道,真正的春暖尚有距离,倒春寒或许就在明日,但这一点先行的、游丝般的气息,已然足够,它像一粒火种,落在心田那片精神的冻土上,此后,所有的生长都有了依据,所有的希望,都变得理直气壮起来。
因为春天,终究不是被看见的,它是被一种微颤的、痒痒的暖意,“嗅”到的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