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饭的第三双筷子

福福 福气生活志 2026-01-12 13 0

每年除夕,母亲都会在父亲惯常的座位前,多摆上一双筷子。

年夜饭的第三双筷子
(图片来源网络,侵删)

那双筷子是乌木的,沉甸甸,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光泽,静静横在青花瓷的筷枕上,父亲的座位在餐桌东首,正对着阳台的门,往年,他总坐在那里,抿一口烫热的黄酒,眯着眼看我们吵吵嚷嚷地撕扯一只烧鸡,座位空着,碗碟也空着,只有那双筷子,像一个固执的标点,钉在团圆的句子里,提醒着一个未完成的段落。

起初,我对这双筷子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尴尬,它让喧腾的空气忽然静滞,让每一句欢笑都像踩在薄冰上,我试图用更大的音量说笑,试图用更夸张的动作去夹菜,想用滚烫的烟火气,去填满那个安静的缺口,可母亲总是很平静,她会自然地往那个空碟里夹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,轻声说:“你爸就爱这口,炖得烂。” 或是斟半杯酒,雾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,那一刻,喧嚣退潮,屋子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脆响,和一种巨大而柔软的寂静。

今年,我忽然看懂了些什么。

年夜饭的厨房,是母亲的战场,也是她的庙堂,从腊月廿八开始,那里就蒸腾出连绵的香火气,她炸肉丸,金黄的在油锅里沉浮,像一个个饱满的日升月落;她慢炖蹄髈,浓油赤酱的汤汁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,炖煮着整整一年的时光,所有的工序,都严格遵循着“老例儿”,那都是父亲生前最得意的口味,我靠在厨房门边,看她低头撇去汤勺里一点浮沫,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柔和,原来,她不是在准备一顿饭,而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复原,每一道菜,都是她从一个叫作“往昔”的国度,小心翼翼搬运回来的砖石,她沉默地搭建,想让这座名为“家”的宫殿,在今晚看起来完好如初。

那双多出来的筷子,不是祭奠,而是桥梁。

开席前,母亲照例给父亲的酒杯斟满,堂弟说起他工作的趣事,眉飞色舞,母亲忽然笑着插话:“你大伯当年啊,也这么愣头青。” 于是话题便滑向了父亲,说起他骑二八自行车载我,我脚卡进辐条里,他慌得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冬青丛;说起他唯一一次下厨,炒出一盘黑如焦炭的“糖醋排骨”,还硬说是独创的“琥珀风味”,那些尘封的往事,裹着笑与泪,被这双筷子牵引着,自然而然地流淌到桌面上,融进温暖的灯光里。

我们笑着,眼里闪着光,父亲的形象,不再是一个静止的相框,而是活生生地坐在了我们中间——通过我们的记忆,我们的讲述,通过母亲一直为他保留的那个位置,他缺席,却又无处不在。

我忽然明白,家人的团聚,从来不只是物理空间的靠近,它更是一种记忆的共燃,是让所有深爱过的人,都在某个时刻重新“在场”,温馨,或许正是这样一种能力:敢于在圆满中保留一个缺口,并让思念与爱,源源不断地从那个缺口涌入,滋养着当下的我们。

夜深,春晚的歌声渐歇,我起身收拾碗筷,看见母亲正用一块柔软的绒布,仔细擦拭那双乌木筷子,然后轻轻放进一个锦盒,她的动作那么轻柔,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。

窗外,零星的鞭炮声点缀着寂静,我望向父亲的空座,那里仿佛仍留存着一团暖意,原来,最深的温馨,并非毫无阴影的明亮,而是我们共同选择,在光影交织处,温柔地看见彼此,也看见所有未曾真正离开的爱。

那第三双筷子,明年,后年,还会在的,它是一把钥匙,为我们打开一扇门,门后,是所有时光都冲不散的,家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