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河深处,藏着我们不敢提的团圆

福福 福气生活志 2026-01-12 14 0

元宵节的灯,是开在黑夜里的花,我挤在人群里,忽然这么觉得。

灯河深处,藏着我们不敢提的团圆
(图片来源网络,侵删)

这条老街,平日里是朴素的、灰调的,今夜却被光与色灌满了,灯从翘起的檐角挂下来,从老槐树的枝桠间垂下来,连那缓缓淌过镇子的小河,也托着一盏盏荷花灯,悠悠地流向望不见的黑暗里去,光不再是光,成了有形状的、流动的实体,鲤鱼灯的红鳞,一片一片,仿佛真能随着风翕动;走马灯里剪出的皮影小人,不知疲倦地转着圈,上演着永不完结的戏文;还有那巨大的、层叠的宫灯,通体透亮,描着富贵牡丹或山水亭台,煌煌然如一座发光的殿宇。

我的眼睛有些忙乱了,心却奇异地静下来,这满街的喧腾笑语,鼎沸人声,到了我这里,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,我在看灯,也在看灯下的人,一对年轻情侣,女孩指着头顶一盏兔子灯,娇憨地摇着男友的手臂;几个孩童提着玲珑的纸灯,像一群兴奋的光斑,在腿的丛林里敏捷地穿梭;更多的是阖家出动的,老人被搀着,慢慢走,手指点点,对孙辈讲着他们年轻时看过的灯。

我的身边,本该也有这样一个人的。

记忆里也有一盏小小的灯,不是这般华丽,是外公亲手扎的,用削得极薄的竹篾,弯成简单的圆柱,糊上透光的白纸,我总嫌它太素,外公便用毛笔,蘸了红颜料,在灯身上慢慢画一枝斜出的梅,或写一个福字,那时镇上的灯少,这盏手作的、微暖的光,便是我的元宵,他提着灯领我走在黑黢黢的田埂上,风大时,便用他宽大的手掌拢住火苗,那团光就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地跳,映亮他手背上江河一样的皱纹,他说,灯是照着回家路的。

后来,路越来越亮,灯越来越多,那盏手作的纸灯,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,再后来,领我走夜路的人,自己却走到了一条没有灯的路上,再也不回来了。

我站在一片光的海洋里,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暗,那暗不在身外,而在心里,原来,人声鼎沸中的孤独,比万籁俱寂时的,更锋利,更无处可藏,这些巧夺天工的花灯,美则美矣,却像一场盛大而礼貌的演出,我与它们之间,隔着一整个舞台的距离,我怀念的,是那盏会随风摇晃、会被手心温度暖热的、笨拙的光。

河面上的荷花灯愈漂愈远了,汇成一条流向天际的光河,古人说“放天灯”,是为把思念和祈愿送上苍穹,那这满河的光,又载着多少人的心事呢?或许每一盏惊人的美丽之下,都藏着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寂静,团圆被高高地挂在主题上,而那些无法团圆的思念,便只能沉甸甸地坠在心底,像灯下浓得化不开的影子。

夜渐深,人潮开始缓慢地散去,我逆着人流,走到一座石桥的拱顶,回望来时路,灯火依旧蜿蜒璀璨,却已有了一种曲终人散的寥落,巨大的灯组兀自明亮着,照着渐渐空旷的街石。

我忽然明白了,元宵的灯,之所以要这般极尽绚烂,或许不是为了照亮黑夜,而是为了对抗遗忘,对抗我们终将走散在光阴里的必然,对抗那日益稀薄的人间烟火气,它以一场光之狂欢的形式,提醒我们曾如何被温暖地照亮过。

风起了,带来一丝早春的寒意,我转身走下石桥,融入稀疏的人流,我没有提一盏灯,但我知道,我心里有一盏很小的、纸做的灯,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,永远不会熄灭了。

那才是我的元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