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圈游戏,一只小狗与它的永恒追逐
午后的人行道被阳光晒得发白,空气里浮着柏油路微微蒸腾的热气,就在这一片慵懒的寂静里,它登场了——一只毛色灰扑扑、看不出具体品种的小狗,正全心全意地进行着一项伟大的事业:追着自己的尾巴,转圈。
它的动作并不优雅,甚至有些笨拙,后腿蹬地,前爪急促地扒拉着,整个身子便以臀部为轴心,开始了一场小小的、疯狂的旋转,它的脑袋固执地拧向身后,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撮在视线边缘跳跃、却始终差之毫厘的尾巴尖,仿佛那是世间最诱人的宝物,也是最狡猾的敌人,一圈,两圈……它转得那么投入,以至于周围的树影、路过的车辆、甚至时间本身,都仿佛被卷入了这个由它自己发起的漩涡里,变得模糊而无关紧要。
这场景有些滑稽,路人或许会心一笑,觉得可爱,但若看得久一些,那笑意便会慢慢沉淀,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,我们看到的,是一个生命在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嬉戏,却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孤独而自足的哲学演练。
它的尾巴,是它自身,却又似乎独立于它的意志之外,它追逐的,是一个永远在逃离的“自己”,这追逐没有起点,也似乎没有终点,构成了一个完美的、封闭的圆,在这个圆圈里,它既是猎手,也是猎物;既是驱动者,也是被驱动者,它乐此不疲,仿佛这循环本身就是目的,就是快乐的全部源泉,它不追问为何要追,也不困扰于永远追不上;行动即意义,过程即满足。
这让人不由得想起我们自身,我们何尝不在追逐着自己各式各样的“尾巴”?那可能是某个遥不可及的目标,一种渴望的认同,一段逝去的感觉,或是一个想象中的、更完美的自己,我们为之奔波、旋转,有时感到近在咫尺,却又总在指尖溜走,我们陷入自己的循环,时而兴奋,时而眩晕,时而沮丧,但小狗比我们更通透,它不纠结于“得到”,它沉醉于“追逐”本身那纯粹的、动感的刹那。
终于,也许是累了,也许是一阵风或远处的声音分散了注意,它猛地停了下来,由于惯性微微踉跄了一下,它站在原地,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,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,那条尾巴,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追逐从未发生,它低头嗅了嗅地面,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然后便迈开轻快的步子,朝着下一个感兴趣的目标跑去了,毫无留恋。
圆圈游戏结束了,阳光依旧,街道依旧,小狗留下了那个看不见的、旋转的轨迹,像一个透明的寓言,印在温热的空气里,它告诉我们,或许快乐与困扰本是一体,追逐与拥有并非绝对,最重要的,也许不是咬住那永恒的尾巴尖,而是在那专属于自己的、滚烫的圆圈里,尽情地、忘我地,跑上那么一会儿。
当我们继续前行,那幅小小的身影或许已被遗忘,但心里却仿佛多了一点轻盈,在不得不奔跑的漫长人生路上,偶尔,我们是否也能找到那样一个简单的“圆圈”,只为内心的欢腾,纯粹地、原地转上一个幸福的瞬间?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