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粥一饭里的山河

福福 福气生活志 2026-01-11 10 0

碗筷声处是家山

一粥一饭里的山河
(图片来源网络,侵删)

傍晚六点,母亲厨房里的炝锅声,是家里最准时的钟,油花在热锅里“滋啦”绽开,葱姜的辛香混着酱油的醇厚,雾一样漫出来,瞬间就填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,父亲在摆碗筷,瓷与木的轻碰,是开饭前清脆的序曲,这声音,这气息,像一张看不见的、温热的网,将刚从外头带回一身寒气的我,稳稳地兜住,落回最安妥的实处。

一张方桌,几把旧椅,便是这人间剧场的中心,桌上的菜,总是那几样:红烧肉油亮,青菜碧绿,豆腐炖在砂锅里,咕嘟着奶白的泡泡,没有珍馐,但每一样都认得,是从小吃到大的、记忆的坐标,母亲总记得谁爱啃骨头,谁怕挑鱼刺;父亲会把他认为最精华的那块蹄髈,不由分说夹到你碗里,说一句:“多吃点,上班辛苦。”推让是不必的,那近乎“霸道”的关切,是沉默父爱最直白的语法。

于是话匣子便开了,话题是散的,像溪流漫过石子,从父亲阳台上的茉莉打了新苞,到母亲今早买菜时遇见的趣事;从我工作上一点小小的烦难,到妹妹学校里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,大事小事,国事家事,都在咀嚼的间隙里流淌出来,有时也会争执,为某个新闻观点不同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可下一秒,母亲夹来一箸菜:“争什么,菜都凉了。”硝烟便瞬间化在饭菜的热气里,你可以卸下所有角色,只是一个被喂饱的孩子,一个可以说废话、可以露怯的家人,碗筷起落,叮叮当当,是世上最踏实安稳的伴奏。

这温馨并非凭空而来,它沉淀在每一粒米中,我幼时,祖父还在,饭桌规矩是严的,长辈不动筷,孩子不能先吃;夹菜不许翻拣,碗里不许剩饭,那时觉得束缚,如今回想,那何尝不是一种古老的仪式?是对天地馈赠的敬畏,对劳作辛苦的体认,对一粥一饭的珍惜,如今规矩虽松了,但内核未变,母亲总念叨:“粒粒皆辛苦。”父亲会在饭后,将一点菜汁拌进饭里,吃得干干净净,这饭桌,便成了一座无形的祠堂,供奉着一种叫“惜福”的家风。

忽然想起《浮生六记》里,沈复与芸娘那段贫寒却诗意的日子,芸娘善于烹调,寻常瓜蔬鱼虾,经她之手便有意外之味,两人“课书论古,品月评花”,哪怕只是就着粗茶淡饭,那份精神上的相契与生活中的体贴,让一餐一饭都成了隽永的篇章,我们的饭桌自然没有那般风雅,但那份将寻常日子过出温情与意义的用心,却是相通的,又想起西方那个著名的“最后的晚餐”,一幅画,定格了告别的沉重与命运的悬念,而我们的晚餐,是反过来的,它是一次次的相聚,是明日还要再见的确证,是循环往复的生活本身,它不追求定格,它流淌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。

夜深了,饭桌已收拾干净,只余空气里一丝淡淡的饭菜余香,像一曲终了后袅袅的余韵,我忽然觉得,这张普通的饭桌,何其辽阔,它容得下四季风物,容得下岁月流转,容得下一家人的喜怒哀乐与所有絮叨,碗筷收起,温情却已落胃入心,化作明日出门时,心底那一点不惧风霜的暖与底气。

原来,最磅礴的山河岁月,最安稳的现世光阴,就藏在这碗筷声起、灯火可亲的方寸之间,此间滋味,即是家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