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开橘子,每一瓣都没有籽
我是在一个冬日的下午,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。
橘子是母亲从市场买来的,装在塑料袋里,带着湿漉漉的水汽,我随手拿起一个,皮很松,轻轻一掰就开了,橘络细白,像未织完的纱,我掰下一瓣,对着光看,橙红的果肉饱满透亮,没有一丝阴影,咬下去,汁水在齿间迸开,清甜里带着一点凛冽的酸,然后我愣住了——没有籽。
我又掰开一瓣,仔细地看,再咬开,没有,再一瓣,也没有,我几乎有些固执地,把整个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一一检视,真的,一籽也无。
这平静的无籽,竟让我心里无端地空了一下,好像赴一场约,推开房门,里面却空无一人,只有窗帘在风里微微飘动。
我记忆里的橘子,不是这样的。
童年时在南方,橘子是秋冬最盛大的事,祖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橘树,树皮皲裂如他的手掌,橘子结得密,沉甸甸地压弯枝头,表皮还带着青,在墨绿的叶子里像一盏盏未点透的灯笼,摘橘子要剪,不能硬拽,祖父说,伤了枝,明年就不肯结果了。
那样的橘子,几乎每一瓣都藏着籽,有时一颗,有时两三颗,挤在果肉中心,裹着透明的胞衣,我们总是急急地咬,把籽吐在手心,比谁的多,籽是滑的,带着黏液,不小心就滚到地上,祖父会捡起来,在旧搪瓷缸里用水泡着,说过些日子,要种在墙角。
“有籽才好,”祖父眯着眼看太阳,“有籽,就有想头。”
那时不懂,只觉得吐籽麻烦,羡慕市集上偶尔出现的、宣称“无籽”的蜜橘,当我真的坐在一室寂静里,面对着一瓣瓣完美无缺、毫无累赘的果肉时,却忽然想起了那些籽,和那些必须慢下来的时刻。
你必须小心地咬,用舌尖分辨果肉与籽的界限;你必须停下来,把籽吐出来;你必须清理,必须等待,那一连串的动作,是一种郑重的仪式,让“吃橘子”这件事有了清晰的段落和呼吸,而籽本身,是承诺,是可能,是这枚果子与土地、与季节、与另一棵未知的树木之间,一条具体的纽带。
现在的橘子,太完美了,它们被精心培育,剔除了繁衍的“冗余”,只留下纯粹的甜与多汁,我们吃得高效、干净、畅快,像完成一个任务,没有停顿,没有意外,也没有了那种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的、以后”的微茫想象。
我忽然想起,那棵老橘树在很多年前就被砍掉了,因为旧城改造,祖父收集的那些籽,最终也没能种进新楼的阳台花盆里,一个无籽的橘子,是一个闭环的、终结的甜,它被创造出来,就是为了被消费,被遗忘,它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。
我放下手中剩下的橘子瓣,阳光移动了,那一盘橙黄的光泽,看起来竟有些寂寞。
我们是否也正活在一个被精心培育的“无籽时代”?追求着毫无滞碍的顺滑体验,恐惧着任何需要“吐籽”的麻烦、停顿与不确定性,我们剔除了关系中需要磨合的粗粝,剔除了理想中需要等待的漫长,剔除了生命里那些看似无用的、却链接着无限可能的“籽”。
我们得到了干净利落的甜,却也失去了那枚小小的、坚硬的、可能硌疼我们的未来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我默默吃完剩下的橘子,很甜,汁水丰沛,只是吃完后,手里是干净的,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攥在掌心、可以种进土里的东西。
嘴里还留着橘子的清甜,心里却泛起一种失重的怅然,我知道,我再也回不到那个需要小心吐籽的、充满“想头”的下午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