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过天青处
雨是黄昏时分停的。
最后几滴从屋檐坠下,在青石板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,便再无声息,空气里那股子闷热被洗刷得干干净净,换上了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,凉丝丝地钻进肺里,我推开窗,湿漉漉的风立刻扑了满怀,天空是一张被泪水洗净的脸,铅灰色的云层正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撕开,透出后面大片大片水溶溶的、柔嫩的青白,世界安静得能听见积水从叶尖滑落的微响,一滴,又一滴,像光阴缓慢的耳语。
就在这满目清爽的青色里,它出现了。
起初只是东边云隙间一点极模糊的晕彩,淡得让人疑心是眼睛疲乏生的幻影,我凝神望去,那色彩却仿佛得了鼓励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明晰起来,从记忆的深潭里浮出它经典的轮廓,是虹,一道淡淡的、仿佛水墨在宣纸上轻轻润开的虹,它没有油画里那种斩钉截铁的鲜艳,红便是红,紫便是紫;它的颜色是谦逊的,彼此偎依着,渗透着,红里透着橙的暖意,黄与绿交融成一片朦胧的春色,那蓝与紫,则像远山最后一抹温柔的影子,几乎要融化在尚未褪尽的灰白云絮里。
它静悄悄地悬在那里,没有根,也没有归宿,像一座为神灵搭建的、随时会散去的桥梁,这淡,予它一种易碎的珍贵,太浓烈的东西,往往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霸道,而它这般淡,反而成了一种恳切的邀请,邀请你去凝视,去填补,去用自身的记忆与想象,为它敷上更饱满的光泽,看着它,心里那些被雨淋得有些皱褶的情绪,似乎也被这柔光熨帖得平整了,它不言语,却仿佛说尽了安慰的话。
古人见虹,思绪总牵连着极宏大的意象,宋玉《高唐赋》里,神女朝云暮雨,那虹霓便是她“建云旆,蜺为旌”的华盖,带着帝子天神不可逼视的幻丽与威严,而在农人的谚语里,“东虹日头西虹雨”,它又是一册天写的、关乎生计的预言书,我的凝视,却无法这般确凿,它更像一个梦的残影,一个从过于饱和的现实里悄然溢出的、轻灵的边角,它提醒我,在这务实的、有时不免枯索的人间之上,永远横亘着一层诗意的、可供心灵栖居的“别处”。
风又起了一些,云走得快了,那道淡淡的虹,颜色也愈发地淡了,从一端开始,静静地融化在青白色的天穹里,如同糖人儿在温水里消散,它来得悄然,去得也这般从容,不惊动一片云,不带走一丝风,连那一点恍惚的痕迹也寻不着了,仿佛刚才那场温柔的邂逅,真的只是一场头脑精心的虚构。
天空彻底放晴了,是一种被彻底涤荡后的、坦荡的蔚蓝,我关上窗,将那片雨后的天空与那道逝去的虹,关在了窗外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,那道淡淡的彩虹并未消失,它只是从辽阔的天际,移到了我心的某个角落,成为一片随时可能润开的水渍,一缕在沉闷时刻忽然忆起的、带着湿气的清风。
它淡,故而能久,它逝,故而永在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