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的水正沸着,白茫茫的蒸汽一团团涌上来,模糊了窗玻璃。我抽出一把挂面,估摸着一个人的分量,轻轻撒进滚水里。面条先是沉下去,随即又浮上来,在沸水中慢慢舒展,像一蓬散开的、柔软的时光
该卧个鸡蛋了,从冰箱里取出最后一枚蛋,壳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,在锅沿轻轻一磕,两手掰开蛋壳,那团完整的、橙黄色的太阳便倏地滑入水中,被翻腾的面条簇拥着,沉浮不定,我盯着它看,看蛋清从透明迅速凝结成乳白,包裹着中央那一小团隐秘的蛋黄,火候差不多了,关火,盛面,雪白的面条盘在碗底,我将那枚荷包蛋小心地铺在上面,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。
我看见了它——那枚溏心蛋。
用筷子尖轻轻碰了碰,蛋白颤巍巍的,中央的蛋黄并未完全凝固,是一种半透明的、流动的琥珀色,只那么一下,薄薄的蛋白便破了,金灿灿、浓稠的蛋黄液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溢流出来,漫过洁白的面条,染上一片温暖的、油润的光泽。
我愣住了,举着筷子,像一个笨拙的闯入者,惊破了一场宁静的梦。
这溏心,太像了。
像那个周末清晨,你非要展示新学的手艺,厨房里兵荒马乱,结果端上来的荷包蛋,个个都是狼狈的溏心,你挠着头,有点懊恼,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我,说:“溏心的才好,有营养,又不老。” 我笑着,把那些流淌的蛋黄和面条匆匆拌在一起,那碗面吃得手忙脚乱,心里却像被那温热的蛋黄熨过,妥帖而饱满。
也像更久以前,外婆那双枯瘦却稳当的手,她总能在沸腾的面汤里,为我卧出一枚完美的溏心蛋,她说,火候是活的,心到了,蛋就知道了,那时的蛋黄流出来,我总是急急地吸吮,外婆就坐在对面,用那种能把岁月看淡的眼神望着我,碗沿氤氲的热气,模糊了她慈祥的皱纹。
原来,一枚溏心蛋,是一个柔软的陷阱,它用看似完整的形态,包裹着一段液态的、无法固化的记忆,它不能久存,必须趁热,必须当下,用舌尖去承接那份流动的温暖,一旦冷却,那溏心便会凝固,失去那颤巍巍的灵魂,变成另一种寻常的、可被搁置的食物。
面条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,我坐下来,挑起一箸被蛋黄裹挟的面条,入口是温润的,浓郁的蛋香里,有一丝微不可察的、时光的腥甜,我慢慢地吃,感受那流质的暖意滑入胃中,仿佛也把那些散落的、关于爱的瞬间,轻轻地、妥帖地安放回心底。
一碗面见底,蛋黄早已融尽,碗里只剩些许澄澈的余汤,窗外的暮色,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了。
原来,最深切的味道,从来不是固若金汤的完满,而是那一点颤巍巍的、小心翼翼的“未完成”,是火候将至未至时的果断离火,是内心最柔软处被精准地呵护留存,它提醒你,有些美好无法持久保存,只在相遇的刹那,需要你毫不犹豫地接纳、品味,然后放手。
就像人生里那些留不住的人,那些改不了的道别,我们所能拥有的,或许仅仅是相遇时,那一点毫无保留的、溏心般的真心。
夜完全黑了,我洗净碗,将空蛋壳丢进垃圾桶,厨房里恢复寂静,只有煮面锅的余温,还在微微地散着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