剥的栗子,个个都好去皮
秋深了,街角糖炒栗子的铁锅又“沙沙”地响起来,那股焦甜的香气,能勾住半条街的行人,我总爱站在摊前看,看那黝黑的砂石在锅里翻滚,裹着油亮的栗子,像一锅沉甸甸的、会唱歌的宝贝,摊主是个老师傅,手背上有烫出的星星点点,他抄起长柄铁铲,一铲,一扬,栗子们便哗啦啦地倾泻到竹篾筐里,腾起一阵带着柴火气的白烟,最妙的,是看他挑栗子,他的手指粗短,却灵巧得像长了眼睛,在栗子堆里一拨,一拣,口中念念有词:“这个好,这个鼓胀;那个不成,有虫眼。”末了,把选好的栗子装进纸袋递给我,总要笑眯眯地补上一句:“放心,我挑的,剥的栗子,个个都好去皮。”
这话听着平常,却像一句温暖的咒语,回家路上,纸袋熨着掌心,暖意透过厚厚的牛皮纸,一直渗到心里去,我于是知道,今晚灯下,会有一场顺遂的、充满期待的劳作在等着我。
果然,从袋中摸出一颗,栗壳还烫着,深褐色的硬壳上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,像秋天笑得合不拢的嘴,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,只听极清脆的“咔”一声,那壳便应声而开,向两边卷去,露出里面那层毛茸茸的、浅金色的内皮,这层内皮最是恼人,若粘得紧了,非得用指甲一点点去抠,往往栗肉碎了,皮还顽固地粘着一半,可师傅挑的栗子,这层内皮竟是乖顺的,顺着裂缝的边缘,只需用指甲尖轻轻一挑,那浅金色的、蝉翼似的薄皮,便整片地、服服帖帖地揭了下来,完整得像一件微型的艺术品,一颗浑圆饱满、金黄灿灿的栗仁,便毫无保留地、温驯地躺在你的掌心,光润如玉,还微微透着热气。
这过程,竟无一丝滞涩,没有咬牙切齿的较量,没有两败俱伤的狼藉,只有指尖细微的触感,与耳畔接连响起的、令人愉悦的“咔”、“嗞”的轻响,一颗,又一颗,在灯下排成小小的、金色的队列,这哪里是在剥栗子,这分明是一场指尖与果实间默契的共舞,一种秩序井然的、微小而确凿的丰收。
我忽然觉得,这“好去皮”三字里,藏着一种朴素而深刻的生活哲学,它说的,是一种“顺”,是事物本该有的、最通畅的模样,栗子熟了,壳便该脆生生地裂开;内皮干了,便该利落地分离;果仁饱满了,便该以最完整的姿态呈现,这“顺”,是天地四时运转的规律,是春华秋实的承诺,也是一位老师傅用他毕生的经验,从万千栗子中,为我们剔选出的那份“必然”。
我们的人生里,却充满了多少“不好去皮”的时刻啊,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哽咽,是事到临头总横生枝节的烦扰,是人与人之间那些剥不开、理还乱的黏稠情绪,我们常常要耗费巨大的心力,去撕扯,去挣扎,弄得自己满手狼藉,精疲力竭,得到的,却往往是一颗破碎的、沾着苦涩皮屑的果实。
这一袋“个个都好去皮”的栗子,便成了秋夜的一份慷慨馈赠,它用最实在的方式,安慰着你:你看,这世上终究有些事物,是可以通过一份专注的挑选、一番用心的准备,抵达这份“顺遂”的,它不教你逃避复杂,却在你被生活的“栗子”硌疼了手指时,悄悄递过来一小袋“好去皮”的样本,让你重温那种流畅的、可控的、指尖微微发烫的喜悦。
纸袋渐渐空了,最后一颗栗仁落入白瓷碟中,与其他同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我洗净手,指尖还留着淡淡的甜香,窗外的秋夜正凉,而我的心里,却仿佛被这一碟金黄的小太阳,烘得暖融融、亮堂堂的,我于是懂了,那位老师傅卖的,又何止是栗子呢?他卖的,是秋风的诚意,是手艺的尊严,更是包裹在焦香硬壳里,那一颗颗“必定圆满”的、温柔的心意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