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箱里的冰棒,没有融化
我拉开冰箱门时,那股熟悉的冷气扑面而来,在冷冻室最上层,那支老冰棒静静躺着,裹着薄薄的霜,它没有融化——在零下十八度的恒定低温里,它怎么可能融化呢?可我的手指却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去碰它,这支冰棒,是去年夏天放进去的。
那时,外婆还住在我家,七月的午后,蝉声像煮沸的水,她摇着蒲扇,从菜市场回来,塑料袋里总躺着几支最便宜的绿豆冰棒。“天热,降降火。”她说着,撕开包装纸,冰棒冒出丝丝白气,我们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,她讲起我母亲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冰棒,一支要掰成两半,姐弟三人分着吃。“哪像现在,一人一支都吃不完。”她笑着,缺了牙的嘴漏风,却比任何空调都让人安心。
这支冰棒,是她最后一次买回来的,那天,她多拿了一支,颤巍巍放进冷冻室:“留着,明天吃。”可第二天,她就住进了医院,再后来,冰箱里塞满了亲戚们送的营养品、保健品,那支冰棒被挤到了最角落,像一段被遗忘的标点,沉默地卡在夏天的句末。
我关过无数次冰箱门,每次打开,冷光照亮它方方正正的轮廓,我都看见不同的东西:有时是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,有时是她插着管子的手,有时是她最后看向我时,眼里那片正在融化的黄昏,唯独冰棒本身,它固执地保持着棱角,绿豆的墨绿透过冰层,像封存了一小片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。
我终于拿起它,包装纸脆了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我忽然明白,它没有融化,不是因为冰箱的功率有多强,而是那个午后的一切——蒲扇的风、她的笑、蝉鸣、竹椅的吱呀、还有那份“明天”的约定——都被抽走了温度,提前冻进了这个长方体的时间里,它不再是一支等待融化的冰棒,而是一个拒绝融化的坐标,标记着“她在”与“她不在”之间,那道锋利的分界线。
我没有撕开它,我把它放回原处,轻轻推上冰箱门,黑暗重新包裹住它,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,我知道,只要我不去打开,那个有她的夏天,就还在那里,永远保持着完整的、冰凉的模样。
有些东西,我们宁愿它永不融化,哪怕握住的,是一手刺骨的寒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