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叶的骨响
我站住了,脚底传来一阵细密而清脆的破裂声,像踩碎了一地薄薄的冰壳,又像捏碎了一把风干的秋蝉翅膀,我低下头,是一片法国梧桐的落叶,硕大,焦黄,叶脉嶙峋地凸起着,像老人手背上沉默的筋络,我挪开脚,那叶子的中央,已塌陷下去一个清晰的、带着裂纹的脚印,就是它了,就是这“咯吱”一声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孔,一股带着樟木与旧纸气息的风,猛地吹了出来。
我忽然想起,我的祖父也有这样的“咯吱”声,那不是落叶的,是他全身骨骼的声响,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秋天,他变得极其瘦小,裹在宽大的旧棉袄里,像一枚蜷缩的果核,每当他从那张吱呀的藤椅上缓缓起身,或是在黄昏里蹒跚几步,他的身体里便会传出一串细碎的“咯吱”声,那声音不响亮,闷闷的,从他那被岁月风干了的躯体深处传来,像是内部的房梁在不堪重负地摩擦,那时我年纪小,只觉得这声音古怪,甚至有些怕,现在我才明白,那是他生命之树内部,年轮在紧缩,纤维在断裂,他每一步,都踩在自己生命的枯叶上。
而我的父亲,他的“咯吱”声是外放的,是雪地的抗议,故乡的冬天,雪总是下得没膝,天还没亮,他就会穿上那双沉重的旧棉靴,去院中铲雪。“嚓——咯吱——”,那是铁锹啃进雪层的闷响,紧接着,是他双脚陷入又拔起时,积雪被狠狠挤压的、清冽的呻吟,那声音带着寒气,干脆,有力,是一种劳作的语言,它宣告着一个男人在为他的家庭开辟道路,那声音里,没有迟疑,只有一种粗粝的担当,我曾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,听那有节奏的“咯吱”声由近及远,开辟出一条灰黑色的小径,那便是我通往外面世界的、最初的安全感。
至于我自己呢?我的“咯吱”声,似乎来得太早,又太静默了,它藏在每一次深夜颈椎的涩响,藏在久坐后膝盖起身时那一声轻微的叹息,这声音不属于辽阔的雪野,也不属于深秋的庭院,它只回响在格子间的过道,或是公寓楼冰冷的楼梯上,它是亚健康的、都市的、被圈养的声响,我曾以为,生命的声响应当是洪钟大吕,是澎湃浪潮;直到此刻,踩中这片落叶,我才惊觉,原来生命的质地,更多时候竟是这般“咯吱”作响的脆弱与真实,它不辉煌,却无比真切,真切地记录着承重、磨损与必经的破碎。
风又起了一阵,更多的叶子旋转着落下,层层叠叠,铺成一条金黄的地毯,我忽然生出一种冲动,想在这条松脆的道路上,再重重地走上几步,我想听那“咯吱”声连成一片,像一种仪式,一种对季节与生命的应和,但我终究没有动,我只是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片被我踩碎的叶子,它的裂纹向着叶柄处延伸,如同一种坦然的放射。
原来,生命的来路,从来都不是光滑的静音,它是一连串的“咯吱”作响——是萌芽挣破种壳的脆响,是青春拔节时隐约的铮鸣,是中年负荷下韧带的呻吟,是归于尘土前,那最后一次松手的、细微的碎裂,这些声音,谱成了一支并不悦耳却无比真实的行路曲。
我轻轻抬起脚,离开了那片叶子,我知道,前方路上,这样的“咯吱”声,还有很多,我不再躲避了,我会学着,听清自己生命里,每一次细微的、诚实的回响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