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掌心,慢慢融化
雪是下得极静了,静到能听见它簌簌的、几乎是叹息着扑向大地的声音,我立在窗前看了许久,终于推开门,走进这片无边的、温柔的降落里,伸出手,摊开掌心,向上,像一个笨拙的、承接某种恩赐的仪式,须臾,一点沁骨的凉意,便轻轻地、准确地,落在了掌心的纹路上。
那是一朵极完整的六出冰花,我屏住呼吸,凑近了看,它并非画册上那般规整的对称,却自有其惊心动魄的秩序,中心是极微小的、水晶般的核,六片纤毫毕现的“花瓣”舒展着,每一片上又镂刻着更细密的分叉,像一棵微缩到极致的、冰做的树,又像某位神灵遗落的一枚精妙绝伦的印鉴,光线穿过它透明的身躯,竟折射出一点极淡的、转瞬即逝的虹彩,这哪里是雪呢?这分明是一件被天空悉心雕琢了整夜,才肯轻轻交付人间的、易碎的珍宝,它静静地卧在我生命的纹路里,那些或深或浅的沟壑,此刻成了它暂时的、安稳的河床。
变化几乎是立刻就发生了,从我肌肤深处透出的、那一点点属于活物的温热,开始不动声色地围剿这片微小的冬天,那最精致的、羽毛般的尖端,先是模糊了,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,那玲珑的结构开始坍缩,从立体的、有骨有肉的模样,塌陷成一片薄薄的、湿润的轮廓,它不再是“花”了,成了一滴将凝未凝的水,颤巍巍地,盛在我的掌中,那过程是缓慢的,却又有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,我看着它,仿佛看着一个极其微缩的、关于消逝的寓言,美,原来是这样一种脆弱的东西,它存在的全部意义,似乎就是为了验证消亡的必然,我的掌心,此刻既是一座供奉它的圣坛,也是一座加速它湮灭的熔炉,这念头,让那一点温热,也变得有些残忍起来。
可当那最后一点冰晶的形骸也终于隐去,化作一滴再纯粹不过的、圆圆的水珠时,一种奇异的感受攫住了我,那滴水,清亮亮的,沿着我掌心的生命线,缓缓地滑动,它不再有雪的形,却承继了雪的魂——那一份透彻的、毫无杂质的凉意,正丝丝缕缕地,渗进我的肌肤,沿着血脉,静静地流向四肢百骸,它不是消失了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与我共存,它从“他者”,变成了“我”的一部分,那曾托举过一朵雪花的掌心,此刻微微地潮润着,仿佛记住了一切,又仿佛遗忘了一切,风依旧吹着,更多的雪落下来,落在我的肩头,发梢,落在广袤的土地上,我知道,它们中的大多数,将无声地堆积,装点出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;也有的,会像刚才那一朵,在某个温暖的际遇里,悄然融化,去滋养一寸泥土,或汇入一道涓流。
我忽然懂了,雪落在掌心,慢慢融化,这并非一个关于失去的悲伤故事,那朵雪花,以其最绚烂的形态示我,是美的呈现;它融化,是美的转化,它用自身的消解,完成了一次交付,一次融入,就像我们生命里那些无比珍贵的东西——青春、挚爱、某个澄澈的瞬间——它们似乎都逃不过“融化”的命运,从鲜明的拥有,变成记忆里一片湿润的痕迹,但我们因此便一无所有了么?不是的,它们只是从可观的“形”,化入了无形的“神”,变成了我们眼底的光,心中的秤,变成了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、某种温润的底色。
我收回手,拢住掌心那一点残存的湿润,像拢住一个轻盈的秘密,雪还在下,天地静默,而我的掌中,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冬天,它现在化成了春天的一道伏笔,静静地,躺在我的生命线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