蝴蝶的证词
它停在花朵上,翅膀微微翕动,像一页被风偶然掀开,又轻轻合上的书,那是一种极静的停驻,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,只为等待它下一次振翅的指令,阳光透过薄翼,将那些精妙的纹路与斑斓的色彩,投下一小片游移的、梦的光斑,我忽然想,这轻盈的生灵,究竟是从怎样的深渊里跋涉而来,才配得上此刻的宁静?
我的思绪,被它翅膀上那抹幽蓝牵引着,坠入记忆的渊谷,我想起童年的午后,在祖母的老屋后,也曾这样长久地凝视一只菜粉蝶,那时的世界,是由泥土的腥气、野花的无名、以及无边无际的“构成的,蝴蝶是那世界里最活泼的标点,它的飞舞,就是句子与句子之间欢快的转折,我们追逐它,用网,用手,用整个懵懂的、不知敬畏的童年,后来呢?后来,老屋坍圮,野园荒芜,那些纷扬的“白点儿”,连同那个能为一朵蒲公英惊呼的我自己,都仿佛被一阵巨大的、名为“成长”的风,吹散到了时光的背面。
眼前的这一只,是那些离散灵魂中的一员么?它不言,它只是停着,用它全部的存在,向我揭示一种惊人的“当下”,它不像我,总被“过去”的藤蔓缠绕,或被“的迷雾驱赶,它的世界,没有“曾经”与“即将”,只有此刻——这朵花蜜的甜度,这缕阳光的温度,这片风托起翅膀的力度,它的哲学,写在那收放自如的触须上,写在那专注于吮吸的虹吸式口器上,它不回忆作为毛虫时的匍匐,也不忧虑秋风起时的归处,它只是全然地在,在每一帧须臾里,活成了永恒。
而我,一个被钟表刻度豢养、被琐事尘埃覆盖的现代人,站在这里,竟需要一只蝴蝶来教我如何“停留”,我的目光总在搜寻,心思总在奔忙,像一颗永不着地的弹珠,我见过比这更瑰丽的景象,在屏幕里,在画册上,却为何独独在这一刻,感到一种近乎刺痛的美?或许是因为,它的停驻,照见了我的流亡,它拥有整片花田的“,而我,连脚下这一寸泥土的踏实,都握不牢靠。
风起了,它似乎接收到了那不可见的讯号,翅膀缓缓张开,又合拢,像一次深呼吸,毫无预兆地,它离开了,不是惊惶的逃逸,而是一种笃定的启程,去赴另一朵花的约,去丈量另一寸光的暖,它翩然而去,将那片小小的宁静与圆满,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花朵,也留给了我一个空荡荡的、却仿佛被什么充满了的视线。
我依旧站在原地,花朵微微颔首,仿佛在回味那甜蜜的重量,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,那只蝴蝶带走的,是它自己的旅程;但它留下的,却是一个无声的诘问,一个关于如何在这漂泊的人世,学习“停下”与“深入”的启示,我不是它,无法永远栖息于一朵花的心房,但至少,在它停驻过的这个午后,我灵魂里某片荒芜的旷野,仿佛也落下了一只蝴蝶——它不带来答案,只带来一场悠长的、关于美的震颤。
我转身离开,脚步似乎轻了一些,因为我知道,从此我看花,便不只是看花;我看的,是所有蝴蝶可能停驻的,那个温柔的刹那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