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窗,那支歌
我是在一个被数据流淹没的午后,第一次听见它的,那时,我正深陷于一份报表的泥潭,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一群冷漠的甲虫,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精力,窗,不过是这水泥方格的一面透明屏障,其意义仅在于调节光线与通风,直到那串音符,毫无预兆地,像一小把被阳光洗得发亮的金粟,“哗啦”一下洒了进来。
我抬起头,它就在那里,窗台外沿那道狭窄的水泥边界上,一个灰扑扑的小影子,不是画眉,也非黄鹂,只是一只最寻常的麻雀,羽毛蓬松着,像颗不起眼的、会呼吸的尘埃,城市用宏伟与喧嚣定义自身,而它,用渺小与清脆,轻易地在我的窗前签下了另一种存在的姓名。
它开始歌唱,不是悠扬的咏叹调,是短促、清亮、颗粒分明的“唧唧”声,一串接着一串,毫无章法,却又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欢愉,那声音,竟像一把无形的、极细的錾子,在我与外部世界那面厚重的玻璃上,“叮”地凿开了一道裂隙,透过这道裂隙涌进来的,不再是模糊的车马喧嚣,而是被歌声过滤、提纯了的整个世界:我忽然“听”见了远处悬铃木叶片在风里翻转时,那干燥而温柔的摩擦声;“听”见了楼下花坛里,泥土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微微呼吸的潮润;甚至“听”见了阳光流淌过楼宇立面时,那静谧无声的、金色的重量,它的歌,成了一支神奇的指挥棒,为我这个失聪已久的听众,骤然唤醒了万物隐秘的和弦。
我凝视着它,它歌唱时,那小小的、绒毛覆盖的胸膛急剧地起伏,黑色的眼睛像两粒浸在清泉里的灵药,闪烁着一种全然投入的、忘我的光芒,它为何而唱?为求偶?为宣示领地?抑或,仅仅为这片刻的阳光,为胸腔里那股无法按捺的、生的喜悦?我不知道,但它的状态,那种将整个生命浓缩于当下一个音符的专注,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的涣散,我的思绪总在过去的遗憾与未来的焦虑间疲于奔命,独独遗忘了“,而这只小鸟,它拥有整个窗台,便仿佛拥有了整个天空;它唱响此刻,便仿佛赢得了永恒。
我不禁想,究竟谁在窗内,谁在窗外?我拥有这方格子间,却感到被围困;它立于狭窄的水泥边沿,灵魂却仿佛驰骋于无垠,我的“拥有”成了我的界限,它的“无有”却成了它的无限,这扇窗,此刻不再是一个分隔内外的建筑构件,它变成了一面哲学的透镜,一个无声的诘问。
自那以后,我总会分一些神给那扇窗,它并不常来,它的造访像一种不期然的恩典,但我知道,它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,在钢筋水泥的森林缝隙里,艰难而又倔强地衔枝筑巢,生存,歌唱,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对我的日常生活的“闯入”,一种温柔的打断,它提醒我,在人类制定的规则与效率之外,生命还有着另一种律动,另一种目的——那或许就是歌唱本身,就是存在本身向着光亮的舒展。
我依然坐在窗内,处理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事务,但有些东西不同了,那扇窗在我的心里打开了一道缝隙,我会在疲惫时抬头,望向那片它曾站立过的、空荡荡的窗台,阳光依旧铺洒在上面,微尘在其中静静飞舞,我仿佛仍能听见那串清亮的歌声,不是用耳朵,是用心里某个被唤醒的角落。
我知道,那只小鸟不会再认得我,它早已融入城市上空那片自由的、灰扑扑的浪潮,但它确曾来过,像一位沉默的导师,一位轻盈的哲人,用一首转瞬即逝的歌,在我坚固的现实上,留下了一道温暖的、透明的刻痕,那痕迹告诉我,无论窗内的世界多么庞杂,都请记得,为一只偶然落在窗台上唱歌的小鸟,保留一份惊讶与静默的权利,因为在那份静默里,我们或许能重新学会,聆听自己生命深处,那支被遗忘已久的、朴素的歌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