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泥土,散发着清香
雨是何时停的,竟没有察觉,只觉着窗外的光,忽然间亮了些,不再是那沉甸甸的、铅灰色的了,空气里,先前的闷与浊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地、彻底地掏空了去,我推开窗,一股子气息,便不由分说地涌了进来,直扑到脸上,钻进肺腑里,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带着凉意的香,我知道,那是泥土醒了。
这香,不是花园里月季的甜腻,也不是案头水仙的清冷,它厚实,却又通透;它质朴,竟又这般动人,仿佛大地在漫长的窒息后,终于得以畅快地、深深地呼出的一口气,这口气里,有千万种生命的消息,我于是下了楼,信步向屋后那片小小的园子走去。
园子里的泥土,此刻是深赭色的,饱饱地吸足了水分,显得丰腴而松软,我蹲下身,细细地看,那清香便愈发地浓了,丝丝缕缕,凉沁沁地,直往鼻尖里钻,这气味里,有腐叶经年累月的沉静,有草根断裂处新鲜的微辛,有石子被洗净后的清冽,或许,还有蛰虫在穴中翻身,带出的那一点微腥的、生猛的梦,这哪里是泥土的香呢?这分明是时光的香,是生与死在寂静中悄悄交割时,逸出的那一缕最本真的气息,它让我想起祖母的手,那双终年劳作、沾着草叶与灶灰的手,在清凉的井水里洗净后,轻轻抚过我额头时的味道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沧桑与慈爱的、令人心安的气味。
我的思绪,被这泥土的清香牵引着,飘得很远,我想起儿时在乡下,每场透雨过后,我们这群孩子总爱赤了脚,在田埂上疯跑,那被雨水泡得软糯的泥巴,从脚趾缝里凉丝丝地挤出来,痒痒的,酥酥的,我们叫着,笑着,将那一股子原始的、清新的土腥气,深深地吸进小小的胸膛里,那时的我们,与这泥土是浑然一体的,仿佛自己也是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、欢欣鼓舞的植物,双脚禁锢在锃亮的皮鞋里,走在坚硬平滑的水泥路上,那份与土地肌肤相亲的喜悦,竟已成了遥远的、带着湿气的回忆,这雨后泥土的清香,便像一把温柔的钥匙,不经意间,打开了一扇通往旧日时光的门。
雨后的世界,万物都像是被重新浇铸了一遍,轮廓清晰,色泽鲜润,而这一切的焕然一新,似乎都源于脚下这片沉默的、散发着清香的泥土,它是起点,亦是归宿,你看那草叶上悬着的水珠,不久便要坠下,渗入它的肌理;你看那洗得发亮的屋瓦,它的根基,也深深扎在它的怀里,它不言不语,却涵养着一切,消化着一切——枯荣的草木,往来的足迹,乃至飘落的雨滴与阳光,这雨后的清香,便是它在劳作之后,舒展筋骨时,发出的那一声满足的、浑厚的叹息。
我站起身,裤脚已沾了些许湿润的泥点,像大地的几枚印章,我不去拂它,心里反倒有了一种奇异的踏实,这缭绕不去的清香,是泥土的语言,它在说一些古老而简单的道理,它说,无论走了多远,人都该记得低下头,闻一闻这最初的味道;无论心绪多么烦杂,都能在这股清气里,找到片刻的澄明与安宁。
风又起了,带着湿润的凉意,将那泥土的香,一阵一阵地送过来,我深深地吸了一口,让那清气在胸中回荡,慢慢地踱回屋去,身后,那片饱含水汽的泥土,在渐渐亮起来的日光下,依旧静静地,散发着它那亘古的、清冽的芬芳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