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蒲公英的第二种语言
我是在黄昏的河堤上遇见它的,夕阳正把最后一点金箔似的碎光,撒在茸茸的草尖上,就在那一片温驯的绿里,它独自擎着一团蓬松的、近乎透明的白,像大地呼出的一小口轻柔的叹息,我蹲下身,与它平视,那绒球是由上百枚微小的种子聚合而成,每一枚都顶着一柄纤细的羽伞,秩序井然地簇拥着,构成一个完美的球体,它安静得如此饱满,仿佛一个自足的宇宙,守着内部全部生命的秘密。
风来了。
起初只是草叶的些微颤动,紧接着,那绒球的边缘,有一小簇茸毛,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,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号令,整个绒球的表面漾起涟漪,最外缘的几枚种子,那些最勇敢的,或者说,最无所凭依的,率先松开了手,它们并非“飘走”,而是“升起”——仿佛自身的轻盈是一种向上的浮力,倏地,便脱离了母体。
风势并未加大,只是持续着,分离开始了,一簇,两簇,三五成群,它们脱离时那样静默,又那样决绝,像一场心照不宣的集体告别,有的斜斜地滑向低处的草丛,有的被一股稍急的气流卷上更高的空中,那个曾经完满的球体,迅速变得残缺、稀疏,如同一个被时间啃噬的梦境,我看见一枚种子,乘着一缕特别的气流,螺旋着上升,在夕照里通体透亮,像一颗飞行的星辰,划过短短的、辉煌的轨迹,最终没入远处苍茫的暮色,它去了哪里?是肥沃的土壤,还是水泥的缝隙?是成为一株新的蒲公英,还是无声地腐化成泥?风没有回答,它只负责送别。
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,顶着一个再无可失去的、褐色的小托盘,在晚风里空荡荡地摇晃,方才那团令人心颤的白光,已消散得无影无踪,一种巨大的空寂,并非悲伤,而是一种澄澈的、近乎神圣的空寂,笼罩下来,我忽然感到,我目睹的并非消亡,那风,不是劫掠者,而是接引者,那飘散,不是终结,而是蒲公英用尽一生力气,终于开口说出的、唯一的语言。
它所有的等待,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纷扬,它的完整,恰恰是为了这彻底的破碎,它的美丽,正寓于这义无反顾的消逝之中,它把自己交给无常的风,也就把自己交给了无数种可能的未来,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,信任风,信任大地,也信任那渺小自身里所蕴含的生命之力。
我站起身,暮色已合拢,风依旧吹着,拂过我的脸颊,又奔向更远的黑暗,我知道,此刻的空气里,正有无数的“可能”在飞翔,我们总渴望聚合,崇尚圆满,执着于手中紧握的具体,可蒲公英告诉我,还有另一种存在:它轻盈,它敢于破碎,它将未来寄托于无所依托的飘散之中,那每一柄远行的小伞,都是一个问号,也是一颗回答的种子。
风是蒲公英的第二种语言,说的是:不必害怕离散,那或许是你真正抵达世界的开始,我离开时,脚步似乎也轻了一些,仿佛我也卸下了些什么,交给了那无处不在的、温柔的风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