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这暖意并不灼人,只是温存地、一层层地,从肩头,从发梢,从摊开的掌心,慢慢地渗进来,我忽然觉得,这“暖洋洋”三个字,真是好,它不是物理的温度计可以测量的,它是一种感觉,一种由外而内,再由内而外弥漫开来的、懒洋洋的妥帖,仿佛整个人,从紧绷的弓弦,松成了一团晒得蓬松的旧棉絮。
这让我想起儿时乡下的冬天,那时的冷,是钻到骨头缝里的,清晨赖在被窝里,最渴望的,便是那一片从糊着薄纸的木格窗棂间,斜斜切进来的阳光,待日头再高些,祖母便会搬了竹椅,坐在南墙根下,我也挤过去,偎在她脚边,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,将她灰白的头发染成淡金,将她脸上纵横的沟壑照得柔和,她手里或许在剥着豆子,或许什么也不做,只是眯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古老的歌谣,那时的阳光,暖得具体而微——是祖母手背上晒出的、好闻的太阳香,是棉袄被晒得鼓起时,那股蓬松的、略带尘土气的暖意,那暖意里,有永恒的安详。
后来到了城里,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穿行,阳光成了日历上的节气,或是天气预报里一个干巴巴的词汇,它常常被玻璃幕墙反射得刺眼,被空调的恒温隔绝在外,我们追逐光,却常常忘了暖,直到某个被琐事压得喘不过气的午后,偶然逃到一处无人的天台,颓然坐下,忽然,一整片完整的、毫无遮挡的夕阳,将我整个儿包裹,那一瞬间,仿佛有一双巨大而温柔的手,抚平了心头所有的皱褶,那暖意,不是来自外界,倒像是我冰冷的身躯里,有什么东西被它唤醒了,自顾自地,融融地烧了起来,原来,人心里头,也是藏着一个小太阳的,只是平日被太多的尘灰与顾虑遮掩了,外头的那片光,不过是一根擦亮它的火柴。
我于是懂了,为什么古人那般珍重“负暄”。《列子·杨朱》里那位宋国的田夫,自曝于日,不知天下有广厦隩室、绵纩狐貉,只知对妻子夸耀:“负日之暄,人莫知者,以献吾君,将有重赏。”这故事常被当作愚人的笑话来讲,可我如今读来,却觉出几分辛酸的智慧,他所献的,哪里是取暖的法子?他献的,是一整个在阳光下舒展的、毫无挂碍的灵魂状态,那是被文明层层包裹的我们,早已遗失的“暖洋洋”的本能。
阳光依旧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这暖意流过皮肤,渗进血脉,最后静静地沉淀到心底去,它不声张,不索取,只是在那里存在着,像一句永恒的、温暖的诺言,我忽然不想再动弹,只想做一块安静的石头,或是一棵沉睡的树,让这光,这暖,将我里里外外地浸透,直到我也成为这午后光瀑里,一缕无声的、金黄的存在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