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是天空一封未写完的情书
晚霞的颜色,是温柔的粉紫色,它不像正午的太阳那样,用金黄把万物都镀上不容置疑的辉煌;也不像深蓝的夜空,以绝对的静谧包裹一切,它只是一抹粉紫,薄薄的,淡淡的,从西边天际的云絮里渗出来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碟,又用水化开了,于是那颜色便有了生命,有了呼吸,一层层地,由深到浅地漾开,靠近落日的地方,还掺着一缕熟透的杏子黄,再往上,便过渡成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带着银灰底子的粉,融化在即将到来的、青黛色的夜幕里。
这颜色是极有耐心的,它不宣告,只是浸润,先是给远处高楼的轮廓镶上一道毛茸茸的光边,那坚硬的钢铁与玻璃,忽然就软了,暖了,像一块搁在丝绒上的旧铜器,那光便流淌下来,漫过参差的屋顶,流过静默的树梢,梧桐肥大的叶子,背面被照得透亮,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精细的地图;而面向你的这一面,却沉在温柔的暗影里,每一片叶子都成了盛着一点点紫光的墨绿小碗,世界忽然失去了它白日里分明的棱角与固执的色彩,一切都在这粉紫色的纱幕下,达成了妥协,变得朦胧而和谐,连最喧嚣的市声,车马的鸣笛,归人的步履,传到耳边,仿佛也被这颜色滤过了一层,嘈嘈切切的,竟有了几分遥远的、不真切的诗意。
我忽然想,这大概是一天里,天空最温柔的时刻,白昼的征战与劳绩都已落幕,长夜的休憩与沉思尚未开始,这是一个珍贵的间隙,一段被施了魔法的时光,它短促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因其短促,而显得格外奢侈与郑重,古人说“夕阳无限好”,说的怕就是这份行将消逝的、惊心动魄的温柔,它美得让你心慌,因为你知道,你留它不住,你只能站在这里,做一个静静的见证者,看那粉紫色如何一点一点,被更大的、名为“夜晚”的蓝墨水吸走,褪色,终至无踪。
这温柔的粉紫色,又像极了记忆的颜色,我们总说往事如烟,那烟,或许就该是这样的——不是呛人的青黑,而是带着余温的、薄紫的烟霭,许多鲜明剧烈的悲喜,被时光的流水反复淘洗,晾晒在回忆的河滩上,再拾起时,那锋利的边缘都已磨钝,炽热的温度也已冷却,剩下的,便只是这样一抹淡淡的、说不清是怅惘还是慰藉的粉紫了,它不再有具体的情节,只留下一种氛围,一种味道,一种光影,正如这晚霞,你记不清它每一秒变幻的形态,但那笼罩全身的、温柔的包裹感,会长久地留在皮肤的記憶里。
路灯“啪”地一声,一盏接一盏地亮了,是那种暖融融的橘黄,迫不及待地要填补天空让出的舞台,方才那场盛大而静默的演出,已然收场,最后一丝粉紫,恋恋地蜷缩在地平线一道狭长的云隙里,像是不忍合上的、疲倦的眼帘。
我转身离开,空气微凉,但心里却仿佛被那逝去的霞光,熨过了一道,是平的,软的,带着一点微甜的倦意,晚霞是天空一封未写完的情书,每日黄昏准时投递,给所有愿意抬头的人,信的内容,便是这无言的、温柔的粉紫色,你读懂了,这一天,便算是没有白白地过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