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慢慢散去,露出了远处的山
起初,天地间只有一片混沌的乳白,雾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,倒像是从大地深处、从草木的呼吸里、从夜的残梦里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蒸腾出来的,它淹没了近处的屋舍,模糊了田埂的界限,连平日里聒噪的鸡鸣犬吠,也被这无边的白吸了去,变得沉闷而遥远,世界仿佛被裹在一只巨大的、湿漉漉的蚕茧里,动弹不得,也看不清自己的模样,人走在其中,像一滴渺小的水珠,随时要融化在这片苍茫里,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一种被遗弃的孤寂,又或是被庇护的安宁——这界限,也如同眼前的光景一般,模糊了。
光终究是来了,起初是极微弱的,只在东边天幕那最浓的雾障后,透出一点淡淡的、鸭卵青似的亮色,怯生生的,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绵长的梦,但这光有着惊人的韧性,它并不劈砍,只是静静地、耐心地浸润着,渐渐地,那一片乳白里,便有了些微的层次;贴近地面的,依旧沉甸甸地凝着,而高处的,却开始流动起来,像有看不见的手,在缓缓搅动一池静默的牛乳。
变化是极慢的,慢到几乎无法用眼睛去捕捉,只能凭心去感觉,仿佛过了许久,你才蓦然惊觉,先前那堵密不透风的“白墙”,不知何时已薄了几分,透了些许,近处一棵老槐树黑铁似的枝干,最先从朦胧中挣脱出来,湿漉漉的,向下滴着静谧的时辰,是邻家屋脊上那排沉默的瓦当,勾出几道蜿蜒的、墨色的线,世界像一幅正在被清水徐徐冲洗的淡墨画,原先洇成一团的墨色,开始分离,显露出蛰伏已久的筋骨。
就在这筋骨初显的混沌之际,忽然,在那视线的极处,在那一片尚自迷离的、灰白与淡青交融的天幕之下,出现了一抹异样的、沉静的黛色,极淡,极远,淡得像一声叹息,远得像一个前世的约定,你的心猛地一颤,目光便再也离不开了,那是山,是远处的山,它竟一直在那里!
雾还在散,以一种更从容、更优雅的姿态流泻、飘移,那抹黛色便在这流泻中,一分一分地加深,一寸一寸地清晰,先是峰峦那起伏的、巨大的轮廓,像巨人沉睡的脊背;继而,是山体上明暗的交错,阳光终于吻上了高处向阳的坡面,投下深邃的、靛蓝的阴影,它不再是平面的剪影,而有了体积,有了重量,有了沉默的威严,它就这样静静地浮现,不喧哗,不彰显,仿佛它的存在,是天经地义的事,只是被这晨雾温柔地掩藏了片刻。
终于,最后几缕轻纱似的薄雾,从山腰间恋恋不舍地抽离,袅袅地升腾,化入无垠的湛蓝之中,山,便全然显露了,草木的苍翠,岩壁的赭褐,都清亮亮地映在眼里,它离得那么远,却又仿佛一下子抵到了你的胸口,方才那蚕茧里的孤寂与惶惑,霎时间被一种更浩大的存在感所取代,原来自己并未被遗弃,而是站立在一片如此坚实、如此辽阔的土地的胸膛上;方才那被庇护的感觉,也寻到了源头——这沉默的山,不就是大地给予万物最恒久的看顾么?
我忽然想起夜里的梦,纷乱无章,醒来便忘了大半,此刻却觉得,那或许并非遗忘,而是被这晨雾暂时地包裹了起来,如今雾散了,梦也便如这远山一般,显露出了它真实的轮廓——那些焦虑、渴望与追寻,其实一直就在那里,沉静地构成了我生命的底色,只待一阵清风吹散迷惘,便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心的峰峦。
雾完全散尽了,天地澄明,远山沐浴在金色的朝阳里,坚实,明朗,仿佛一个巨大的许诺,我知道,傍晚或许还会有雾升起,明日清晨,这散去的仪式或许还会重演,但我不再惶然了,因为我知道,山,总在那里,而看清它的过程,本身就已是一种抵达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