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护一炉人间烟火
晨光初透,搅动昨夜沉淀的寂静,我的日子,是从厨房开始的,一只旧砂锅在炉上坐着,锅里是昨夜泡好的米与水,拧开最小的文火,那簇幽蓝的火焰便静静贴着锅底,像个耐心的承诺,起初,一切是无声的,仿佛光阴在此凝滞,可你若有心守着,便能觉察到,有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坚定的沸腾,正在那陶土的深处发生,米粒在渐次升起的温存里松软、舒展,最终吐出一圈细密的白沫,袅袅的米香便如苏醒的魂,从锅盖的边缘丝丝逸出,充盈了整个清晨,这缕白气,便是我这平凡一日里,升起的第一柱“活气”。
守着这炉火,守着这锅将成未成的粥,常会无端地想起儿时祖母的灶台,那才是真正的“热气腾腾”——大铁锅里煮着猪食,鼎罐里煨着全家人的米饭,灶眼里塞着柴,火光把人的脸膛映得通红发亮,所有的“活”都汇聚在那里:火的噼啪声,水的咕嘟声,蒸汽顶起锅盖的敦实声响,还有祖母被热气濡湿的鬓角,那热气是庞大、喧腾、扑面而来的,是一种不容分说的生命力,而今,我的炉灶洁净、高效,那簇文火静默得近乎羞涩,我有时疑心,那份曾磅礴于灶台间的“活气”,是否也在这高效的文明里,被悄然稀释了?
直到我看着砂锅口那缕愈发明晰的白烟,忽然了悟,时代的大灶火或许已沉寂,但生活的热力从未消散,它只是化整为零,成了万千小家窗内各自守护的一点微焰,它不再为果腹而那般壮烈,却为“安心”而愈发纯粹,这缕热气里,有我对时辰的郑重,对五谷的虔敬,对寻常一日之开端所怀抱的某种近似仪典的心情,我以我的方式,继承着那远古传来的、对“生火”“造饭”这一最基本生命仪式的眷恋,这炉火,烧的已不仅是薪柴,更是我不甘被机械时日磨平的一点心火。
这守护便有了更深的意味,我不仅是在煮一锅粥,更是在这分秒必争的世界里,固执地划出一小块“无用”的时间,献给纯粹的等待与酝酿,我将窗台枯萎的薄荷掐去旧叶,看着它从茎节处冒出怯嫩的新芽;我用清水拭去绿萝叶面的尘,那肥厚的叶片在光下顿时泛起一层油油的、得意的亮色,这些微小的照料,与守着那锅粥一样,都是在向生活注入一份主动的“活”力,它们并非惊天动地,却如滑润的溪流,在日复一日的河床上,冲刷出新鲜的水痕,日子是平凡的,甚至于是重复的,但那份让粥香准时飘起、让绿意不肯颓败的心意,却让它内部的肌理,始终保持着柔韧的温度与呼吸。
及至粥成,舀入素碗,热气盘旋而上,我坐下来,面对这最简单的一餐,心中却有一种饱满的安宁,我并非在“消耗”一顿早饭,而是在“体验”一场完整的生之序曲:从期待,到守候,再到收获这满口温香,这过程本身,便是一种扎实的创造,一种将物理时间转化为心灵光阴的技艺,窗外,城市的巨轮正以它恒常的节奏轰鸣运转;窗内,我守着我的炉火与绿意,用这一点微渺却坚定的热气,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与倦怠。
我们多数人,终究是这浩荡人间的平凡注脚,没有那么多锣鼓喧天的时刻,但这又何妨?生活的意义,未必在于登上如何炫目的舞台,而在于你是否肯在自己的角落里,持续地生一团火,发一点热,这热气,是清晨锅里粥的咕嘟,是案头一盏茶的氤氲,是夜归时为自己亮起的一盏灯,是心头一个不灭的、对美好未曾麻木的念想。
正如此刻,粥已微温,入口恰是暖润,一日之计,便在这平实而热气腾腾的序章里,稳稳地铺开了,我知道,只要这炉火般的愿力还在,这凡常的日子,便总能活得枝叶葳蕤,活出自己的气象万千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