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水打湿了头发,凉凉的
凌晨四点半,我被一种极细微的窸窣声唤醒,那声音像蚕食桑叶,又像春雪初融时檐下第一滴水的酝酿,推开木门,一股清冽得近乎锋利的空气迎面劈来,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天是蟹壳青的,远山还沉在浓墨里,近处的竹林却已显出朦胧的轮廓,我信步朝竹林深处走去。
脚下是松软的、积年的竹叶,踩上去寂然无声,走着走着,忽然额前一点沁心的凉,像被一个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,紧接着,鬓角、颈后,都陆续感受到了那种凉意,我停下脚步,仰起头,竹叶密层层地交错着,将天色筛成无数碎而黯淡的蓝,看不见水,却听得见极轻的“嗒”的一声,从极高处的叶尖传来,然后一路跌跌撞撞,穿过层层叠叠的阻碍,噗”地落在我发间,化作一片小小的、圆润的凉,我这才恍然,是露水。
索性便不走了,在一方被夜气浸得湿润的青石上坐下,那凉意起初是星星点点的,试探的,后来便密了,仿佛竹林在上头悄悄商议好了,一齐将攒了一夜的清冷,慷慨地馈赠下来,它们顺着我的发丝滑行,有的凝在发梢,将坠未坠;有的则渗入发根,那凉意便沿着颅骨的曲线,丝丝缕缕地漫开,一直凉到梦里去似的,头发渐渐沉了,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与颈边,像一顶由夜色和寒凉织成的薄冠,这凉,不似冰块的硬冷,也非秋风的萧瑟,它是一种饱满的、沉静的、带着草木呼吸的凉,它让我想起童年时,母亲在井边汲水,刚拉上来的西瓜,镇在凉沁沁的井水里小半日,破开时那股扑面而来的、带着甜意的寒气。
我忽然记起古人的句子来。《诗经》里说,“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”,那“漙”字,是露水圆圆的样子,想必也这般清凉,屈子行吟江畔,形容憔悴,却也要“朝饮木兰之坠露”,那露水,或许曾同样打湿过他忧愤的白发,这微物,竟贯穿着千年来的寒凉与高洁,又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,夏夜贪凉,睡在院中的竹床上,清晨总被外婆用湿毛巾轻轻拍醒,她笑着说:“头发都被露水打湿了,要感冒的。”那时只觉得被打扰了清梦,不耐烦地躲开,如今那带着乡音的嗔怪,连同竹床的吱呀声、清晨的鸡鸣,都混在这额发的凉意里,遥遥地传来,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、暖的背景,原来最深的凉,总能触到记忆里最暖的核。
天光在不知不觉中明朗起来,蟹壳青褪成了鱼肚白,竹林的绿意也一层层地苏醒,变得鲜活,低头看时,衣袖上竟也凝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水珠,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极弱的、碎银似的光,发间的凉意依旧,但身上却因这静坐,反生出一丝温煦来,这凉与暖,竟可以如此相安无事地共存。
站起身,该回去了,湿发贴在皮肤上,有些不惯,但那持续的、清醒的凉意,却像一道温柔的界绳,将方才那半个时辰,与即将到来的、纷沓的白日,清晰地划分开来,我知道,等走到山下,走进烟火人声里,这头发很快会被体温和日光烘干,但这“凉凉的”感觉,大约会像一枚透明的书签,夹在我这寻常的一日里,往后的某一刻,或许在拥挤的街巷,或许在沉闷的午后,只要我偶然想起“露水打湿了头发,凉凉的”这个句子,那竹林清晨的、完整的幽寂与清澈,便会穿越所有纷杂,重新将我轻轻包裹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