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里的无名信
雪是昨夜来的,清晨推门,世界已改换了素白的信笺,我呵着白气,正欲赞叹这无字的洁净,目光却忽地一低——就在门前的雪毡上,疏疏落落地,印着几行小小的足迹,像一串省略号,又像谁用纤细的指尖,在无边的静谧里,轻轻点下的几个逗点,将一篇空白的浩大文章,忽然引向了某种幽微的生动。
我蹲下身,怕惊扰了这未干的墨迹,脚印约莫指甲盖大小,两两并排,前浅后深,在蓬松的雪上踏出清浅的窝,它从东边竹篱的缺口蜿蜒而来,行到院中那棵老梅树下,足迹便显得有些纷乱,绕着虬曲的树根,印下几个重叠的圆,仿佛在那里有过片刻的、犹疑的徘徊,而后,它又迤逦向西,消失在堆杂物的柴扉后头了,我顺着这行足迹望去,忽然觉得,这满世界的白,不再是空旷的寂寥,而成了一幅被这足迹悄然“破开”的画卷,静,还是静的,可这静里,分明有了情节,有了昨夜一个微小生命在月光与雪光中独自跋涉的故事,这行足迹,是它留给茫茫天地唯一的一句独白。
我竟不忍去踩自己的院子了,仿佛那是专属于它的舞台,便回屋取了纸笔,又搬了把椅子坐在檐下,远远地“读”着这行足迹,它从哪里来?是南坡草窠里那只总来偷食秋葵的刺猬,还是北墙根下那窝鲜少露面的黄鼬?它为何在雪夜出行?是惯常的巡狩,巢穴的意外,抑或仅仅是一次与我这般、对着漫天琼瑶也无由的兴奋?梅树下的徘徊,是嗅到了去岁埋下的松果,还是仰头承接了今岁第一缕冷香?我无从知晓,我只知道,在它用温热的小脚掌,按下这串印记的时刻,我与它,共享了同一片雪的清凉,同一片夜的岑寂,我们未曾谋面,却在这片雪地上,完成了一次无声的、跨越晨昏的交谈。
这使我想起古人,他们见着沙上的雁迹,便说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”,那是一种苍茫的、关于偶然与湮灭的哲思,鸿雁的爪痕大而深,像命运的印章,盖一下,便是山河岁月的感慨,可眼前这足迹,太小,太轻,太容易被下一场雪抹去,它似乎什么也不象征,不关乎际遇,不指向永恒,它只是“存在”过,如此具体,又如此轻盈,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耳语,只说给雪听;像一个即兴的舞步,只跳给月光看,它的全部意义,或许就在于它曾如此真实地“经过”,并将这“经过”,以最谦卑的方式,呈给一个偶然早起的、有心的人看。
日头渐渐高了,金粉似的阳光洒在雪上,有些刺眼,檐角开始滴下清亮的水珠,嗒,嗒,敲在石阶上,我再看那串足迹,边缘已微微地晕开,失了清晨时那刀刻般的清晰,变得柔和,像一个即将醒来的梦的轮廓,我知道,不久,或许是午后,一阵稍暖的风,一片飘过的云影,就能让它彻底地消失,仿佛从未有过。
可我并不觉得惋惜,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,这天地间,有多少这样的“无名信”被写下,又被擦去?有多少微小的生灵,在无人知晓的时辰,用它们的方式,在沙漠、在泥滩、在落叶上,书写着只有风能读懂的日记?我今日有幸,读到了一页,它不署名,不留存,却比许多煌煌巨著,更让我触摸到生命本身那种活泼的、热切的温度。
雪终会化,足迹终会湮灭,但那个清晨,我与一串小兽足迹的无声对谈,会像一粒被雪水沁过的种子,留在我心里,它让我往后的日子,在途经每一片空旷的雪地、沙滩,甚至雨后的泥泞时,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,怀着一份温柔的期待,去寻找那些,写给大地的、无名的诗行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