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公交时,雨停了
雨是忽然停的。
前一刻还稠密如织的雨帘,刷在候车亭的玻璃顶上,哗哗作响,像有无数急躁的手指在不停叩打,下一刻,那声音便失了力道,稀落下去,终至无声,世界被抽走了一种庞大的、填充一切的背景音,瞬间空阔得让人有些失重,我抬起头,檐角滴下最后一颗饱满的水珠,砸在积水里,“嗒”的一声,清亮亮的,为这场急雨画上一个干脆的句号。
空气猛地灌了进来,不再是隔着雨帘那种模糊的、潮湿的团块,而是清澈的,滤过一般的,一股浓烈的、带着腥气的泥土味率先涌来,那是大地被透彻浇灌后,从最深处翻上来的呼吸,原始,蓬勃,毫不修饰,紧接着,是路边樟树叶子被洗净的清气,微微的涩,又带着植物特有的甘洌,这气味太鲜活了,像把整个被雨水按捺住的世界,又重新激活了过来。
声音也活了,马路对面店铺的卷闸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推上去;不知哪家的自行车铃,叮铃铃一串脆响,划破静谧;更远的街口,传来断续的、被水汽润湿了的车流声,闷闷的,却有了方向,而近处,最动人的是那“嘀嗒”声,候车亭的铁皮边缘,行道树的阔叶尖上,悬着无数亮晶晶的珠子,它们积蓄着,迟疑着,终于不堪重负,坠落下来,有的落在水洼,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;有的打在低矮的冬青丛上,发出“噗”的轻响,这声音疏落,随机,不成节奏,却比方才那统一的、压倒一切的雨声,更富有生机,仿佛万物都在轻轻吐纳,缓缓苏醒。
站台上零落的几个人,也都松动了,一直紧绷着肩膀、紧盯手机屏幕的年轻人,抬起了头,望向云层裂开的方向,那位拎着菜篮的老人,把遮在篮子上方的塑料袋取了下来,抖了抖水珠,我们并未交谈,但这片刻的松弛,这共同感知到的天气转换,像一种无声的默契,在彼此间轻轻流淌了一瞬,我们共同忍受了那场仓促的雨,又共同领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停顿。
云走得很快,方才还铁板一块的铅灰色天穹,此刻被无形的力量撕开,露出一隙一隙的亮白,继而,是淡淡的、水洗过的蓝,光,不再是漫漶的、沉闷的,而是有了形状,有了层次,一束光正巧从高楼缝隙间斜射下来,照在候车亭前那一大片积水上,水洼此刻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,倒映着奔跑的云、楼宇的棱角,和一闪而过的飞鸟,光在水面上跳跃,粼粼的,碎银子一般,晃得人有些恍惚。
我要等的公交车,还没有来,但这等待的心情,已全然不同,方才的等待,是焦灼的,是被动的,是身体在站台,心思却早已飞向干燥的目的地,而此刻的等待,却有了几分闲适的意味,我像是在赴一场约,与这场雨后崭新的世界相约,我看云,听水声,闻着空气里变幻的味道,甚至开始猜想,下一阵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。
原来,“停顿”本身,也可以是一种丰盈的状态,它不是空白,不是无奈的留白,而是喧哗与骚动之间,一个珍贵的换气口,就像音乐中的休止符,不是为了停止,而是为了让前后的旋律,呼吸得更从容,更富有张力,生命里许多重要的感知,往往就藏在这种“之间”的状态里——雨与晴之间,喧闹与寂静之间,出发与抵达之间。
终于,远远地,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声,我等的车,转过街角,缓缓驶来,车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痕,轮子碾过积水,发出好听的“唰唰”声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明亮起来的天际,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,抬脚上了车。
车子启动,载着我奔向既定的目的地,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去,那积水的亮光,那滴答的余韵,那雨后整个世界清澈的呼吸,却仿佛被我带上了车,成了心底一片小小的、潮湿而明亮的印记,我知道,往后的日子还会有许多场雨,许多次等待,但或许,我会因此多一份耐心,去期待那雨停的一刻,天地澄明,万物焕然,而我就站在“之间”,领受这片刻的永恒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