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公交,司机师傅开得很稳
车动了,却动得几乎叫人察觉不到,没有惯常那一下后仰,没有杯里水波的惊惶,只是窗外的景,开始一寸一寸地,安稳地向后退去,我这才留心起这位开车的师傅来,他约莫五十上下,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,坐得笔直,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,像抚着一件熟稔的旧物,前方的路,车流如织,时有行人横穿,他只是极早、极轻地,点一点刹车,那庞大的车身便温顺地缓下来,仿佛只是长长地、均匀地叹了一口气,转弯时,他并不一把将方向抡过去,而是先让车头微微向外侧一让,再平滑地切进弧线里,离心力被化解得无影无踪,乘客的身子,连晃也不必晃一下。
这安稳,是有声音的,发动机的嗡鸣,低沉而匀净,是一个老者在炉边平稳的鼻息,轮胎碾过路面,沙沙的,像春蚕在夜里不倦地食着桑叶,偶有颠簸,那悬挂系统也只是闷闷地“咚”一声,短促而厚实,便吞咽了下去,车厢里于是静得很,这静却不是空洞的,是被一种笃实的安稳填满了的静,前排的老太太,不知何时已阖了眼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;侧边学生模样的女孩,竟也摊开了书本,就着这移动的平稳,静静地读着,这车厢,不像一个奔波的工具,倒像一座被轻轻托着的、移动的岛屿了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平日里的行路,总是匆匆的,脚下生风,心里也像绷着一根快断的弦,过马路时,与无数同样焦躁的陌生人擦肩,彼此都像奔赴一场不能迟到的战役,我们追求快,崇拜快,将一切的平稳与缓慢,都看作是无能的、被淘汰的,我们的人生,仿佛也成了一辆疯狂加速的车,只顾着冲向那个模糊的终点,却忘了体味过程里,窗外的风与阳光,忘了坐稳了,看看这寻常的、被忽略的人间。
而这位师傅,他是在用他全部的经验与心性,对抗着这种普通的焦躁,他的稳,不是迟钝,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,一种对速度的驯服,他知晓这钢铁躯壳的脾性,也知晓这一车人毫无保留的托付,他的目的地明确,却又不急于抵达;他经历着路途上的一切颠簸,却又用自己的方式,将它们抚平,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哲学呢?在必须前行的命运轨道上,尽可能地,让这趟旅程变得平稳、宽舒,让同行的人,能安心地打个盹,看会儿书,想些无关紧要的心事。
车到站了,停靠时,依然是没有感觉的,只听见气阀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门开了,我站起身,走过他身边,低声说了句:“师傅,您开得真稳。”他转过脸,是一张极平凡、被岁月磨得有些粗糙的脸,对我笑了笑,那笑意很浅,却有一种确凿的温和:“嗐,应该的。”那笑容里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做完一件本分事的安然。
下了车,站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,看着那辆蓝色的公交车,又那样稳稳地、无声地滑入车流,不见了,我的心里,却好像被那阵安稳浸透了,方才都市的喧嚷与内心的毛躁,都被滤去了一层,原来,在这奔流不息的世界里,真正的力量,或许不在于能跑多快,而在于能跑得多稳,多从容,那是一种将岁月与责任都握在掌心后的平静,是穿越了所有颠簸之后,依然能给予他人一份安稳的、深厚的温柔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