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店经过我
车把一拐,弯进这条旧街,速度便不得不慢下来,石板路有些年头了,缝隙里挤着青苔,车轮碾过,轻微的颠簸从掌心传上来,一下,又一下,像迟缓的脉搏,午后三点钟的光,斜斜地切过两旁的屋檐,将街道分成明暗交织的条块,我就在这光与影的琴键上,漫无目的地滑行。
毫无预兆地,一阵香气攫住了我。
那并非多么汹涌的浪潮,更像一道温存的绳索,从斜刺里轻轻抛来,套住了我的车头,也套住了我散漫的神经,我下意识地捏闸,单脚点地,停了下来,扭头望去,是一家花店,它蜷缩在两幢老式住宅楼的凹处,门脸窄窄的,漆成一种旧旧的薄荷绿,橱窗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,里面挤挤挨挨的,是些模模糊糊的、蓬松的影子。
我隔着一条石板路望着它,花是看不分明的,只觉得一团团、一簇簇的颜色,从那片朦胧的水汽后面晕染开来:这里有玫瑰那沉甸甸的红,像吸饱了夕阳;那里有百合那毫无心事的白,亮得有些晃眼;还有一捧细碎的、星星点点的紫,大约是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菊,它们被高低错落地安置在铁皮桶里,陶土盆中,有些探出头来,有些则羞怯地依偎着,香气便是它们的言语,一种无声的、集体的呢喃,越过寂静的街道,固执地钻进我的世界。
这香气是有层次的,最先抵达的,是一种清冽的甜,像带着露水的瓜果,那是百合,紧接着,一丝更为馥郁、甚至有些跋扈的芬芳缠绕上来,那是玫瑰,带着泥土与阳光交媾后的熟稔气味,在这主调之下,隐隐流动着草叶被掐断时的青涩,和旧木架上苔藓的微腥,它们浑然一体,又各自分明,仿佛一团温暖的、有生命的雾,将我轻轻包裹。
我忽然想起上一次买花,已是多年前的事了,为了一个重要的日子,走进一家灯火通明、音乐流淌的连锁花坊,那里的花,被整齐地分类,标好价码,裹上光洁的玻璃纸与缎带,像一件件待售的精致礼物,我挑选,付款,带走,一切程序准确无误,那束花很美,却像一句背熟的台词,少了些心跳,而眼前这家花店,它没有播放音乐,没有招揽生意的招牌,甚至有些凌乱,可它的香气是活的,是纷乱的,是敢于在午后的寂寞里,伸出触角,绊住一个路人的脚步。
橱窗的一角,坐着一位老婆婆,她戴着老花镜,手里握着一把深绿的阔叶,正不紧不慢地修剪,然后将它们插进一个宽口的玻璃瓶,她的动作如此轻柔,仿佛不是在整理枝叶,而是在安抚一个婴儿的梦境,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,这花店是她的世界,而她,是这方天地的神明,从容地安排着一场场色彩的聚散,香气的浮沉。
我就这样看着,时间仿佛被这香气粘稠了,流得极慢,几片花瓣从某处悄然脱落,在静止的空气里飘旋,最终落在水磨石的地面上,那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,竟也清晰可闻,原来美的事物,凋零时也是安静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几分钟,或许更长,我深吸一口气,那复杂的芬芳盈满胸腔,我重新握紧车把,脚下一蹬,自行车又动了起来,起初有些滞涩,随即恢复了流畅,我将那家薄荷绿的小店,连同那一团蓬松的、有声有色的香气,留在了身后。
石板路依旧,光影依旧,只是我的身体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置换了一部分,肺叶里残留着花香,眼前的景物似乎也鲜亮了一层,我不是那买花的人,我只是一个被香气偶然拦截的过客,但这一次经过,这一次短暂的停驻,让我觉得,这条走了无数遍的、通往目的地的旧街,从此有了一处秘密的坐标,那坐标没有名字,只有一抹薄荷绿的影子,和一团永远悬浮在午后三点钟的、温暖的雾。
车轮向前,我不再回头,我知道,有些花,并非为了被拥有而盛开,它们盛开,也许只是为了在一个平凡的下午,经过你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