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在蝉鸣里的夏日美好与小确幸
这午后,实在是静得过分了,窗外的阳光,白晃晃的,像一片融化的玻璃,流淌得到处都是,把什么都镀上了一层倦怠的、金色的钝边,风一丝也无,树叶都僵着,绿得发沉,就在这时,那蝉声起来了——不是一只,是千百只,忽然地,便泼天也似地响开了,它不像鸟鸣,总还有个起承转合,有些婉转的意思;它只是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一味地、单调地、不知疲倦地嚷着,像一架小小的、永动的、发烫的机器,要把整个夏天都煮沸了似的,可说来也怪,这单调的、铺天盖地的喧嚣,非但没有搅乱这静,反倒像一层厚厚的、毛茸茸的毯子,将世界更深地裹进一种昏昏欲睡的、与世隔绝的安宁里了,美好与小确幸,原来常常是这样,须得有一层热闹的“静”作衬底,才能幽幽地浮现出来。 蝉鸣声里,是有一柄蒲扇的,那是祖母的扇子,竹骨子用得油亮,边上脱了线,露出些毛糙的须,她靠在藤椅里,眼睛似闭非闭,手里的扇子一下,一下,慢慢地摇,扇出的风是软而潮的,带着她身上淡淡的、皂角与时光混合的气味,那风拂过我的胳膊,痒酥酥的,并不能真个驱散热气,倒像把热浪匀开了,调成一种可以忍受的、甚至有些亲昵的温吞,她有时会停下,用扇柄轻轻点点我的额角:“心静自然凉。”那时我是不懂的,只觉得那蝉鸣与扇子的节奏,一急一缓,一刚一柔,竟莫名地谐和,像一支古老的、无词的催眠曲,而今回想,那恰恰是一种被守护着的、笃定的安宁,蝉声在外头拼命地喊,光阴在里头慢慢地淌,我在中间,什么也不必怕。 蝉鸣声里,还该有一牙西瓜,是那种深绿皮、大红瓤、黑籽儿的,刚从井水里拔上来,刀锋一碰,“咔嚓”一声,清冽的、带着水汽的甜香便迸了出来,那凉意是透彻的,从指尖直传到心尖,一口咬下去,沙瓤在舌尖化开,蜜甜的汁水来不及咽,顺着嘴角流到下巴,再滴到胸前的小汗衫上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,那一刻,世界的热与烦,似乎都被这一口冰甜给镇住了,封印了,蝉声还在耳边鼓噪,但那鼓噪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、凉津津的水晶墙,再也烫不着我,那种纯粹的、动物性的满足,那种唾手可得的欢愉,大概是夏日最慷慨、最直白的一种小确幸了。 蝉鸣最盛的时候,连影子都是滚烫的,缩成紧紧的一团,贴在脚边,大人们都在歇昼,世界是属于孩子的,也是属于那些沉睡的事物的,我偷偷溜出屋,屋后那片小小的草坡,被太阳晒得蒸腾出一种复杂的、泥土与青草被烘烤后的气息,蚂蚱在草叶间“嗒”地一跳,便不见了踪影,而蝉,就藏在那些墨绿的、厚厚的树叶里,我仰着头,在令人眩晕的光斑里费力地寻找,脖子酸了,眼睛花了,却总也寻它不着,它是这盛大音乐会里,一位永不露面的、骄矜的演奏家,寻蝉不着,便去寻蝉蜕,在树干上,在枝叶的背面,常常能见到它们,一具具淡金色的、空灵的、薄如烟缕的躯壳,抓得牢牢的,保持着一种奋力向上的姿态,里面却早已空了,我小心地把它摘下来,放在掌心,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却完整地保留着生前所有的细节,甚至眼睛的部位,也是两个小小的、透明的空洞,这小小的、脆弱的遗蜕,像是一个关于夏天的、精美的谜语,它曾那样声嘶力竭地歌唱过,如今只留下这寂静的形骸,被一个孩子轻轻握着,这无用的发现,却给我带来一阵莫大的、静悄悄的喜悦。 后来,我读了些书,知道这蝉要在地下蛰伏数年甚至十数年,才能得一个夏天的歌唱,它的生命,绝大部分是漫长、黑暗与等待,而那震耳欲聋的鸣叫,竟是它全部光华所系,是它用一生换来的、唯一的喧嚣,这认知,给记忆里那片单调的噪音,陡然镀上了一层悲壮的、哲理的金边,我们人的一生里,那些光华灼灼的“夏日”,不也同样短暂么?而我们拼命想留住、想颂扬的,往往也就是那“夏日”里,几声蝉鸣般的、具体而微的悸动罢了。 当我如今再听见蝉鸣,便不再只觉得那是暑热的帮凶了,那一片“知了知了”的声浪里,我听见了一把老蒲扇的微风,尝到了一牙井水镇瓜的甜凉,摸到了一具金蝉空壳的轻灵。所有的盛大,原来都是为了烘托那些微小的瞬间;而所有的永恒,或许就寄寓在这一期一会的、喧嚣的寂静里。 这,便是藏在蝉鸣里的,整个夏日的天机,与全部的温柔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