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边的野花,开得热热闹闹
路边的野花,开得热热闹闹,这热闹,是寂静的喧哗,它们不像园中的牡丹、芍药,有人浇水、施肥,有人搭棚、剪枝,开得矜持而隆重,它们只是自己开着,在沟渠旁,在田埂上,在一切被脚步与目光忽略的缝隙里,泼辣辣地,漫成一片,那颜色也杂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深深浅浅,挤在一处,像一群不知忧愁的野孩子,在风里推推搡搡,笑得前仰后合,这热闹,是没有声音的,却比任何锣鼓都要响亮,是一种生命本身饱满到要溢出来的、不管不顾的欢腾。 我每每见了,心里那点属于“人”的、绷着的劲儿,便倏地松了下来,我们活得太讲究“意义”了,读书,要读出黄金屋;行路,要走出青云梯;便是栽一盆花,也盼着它开得符合某个名贵的谱系,我们的眼睛,总爱盯着那遥远而巍峨的目的地,脚下的路,便成了枯燥乏味、需要忍耐的过程,而这些野花,它们的存在,仿佛就是对这种“目的论”最温柔的嘲讽,它们不开给谁看,不为什么秋天的果实,甚至不关心明天是否还有风雨,它们只是应着此时的阳光、此时的雨露,把全部的生命力,都押在这一刻的绽放上,这绽放,就是它们全部的意义。 这让我想起古人的一些心境来,陶渊明弃官归田,笔下写的不过是“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”,那山间的草木,洞中的流水,何尝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志向?它们只是顺着自然的本性,该荣时荣,该流时流,诗人从这“无心”的荣与流里,照见了自己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的真心,又像王维,行到水穷处,不见路,不见水,却看见了“坐看云起时”的悠然,那云,起得何其随意,飘得何其自在,它不为点缀天空,也不为化作甘霖,它的升起与变幻,本身就是一种圆满的呈现,野花的热闹,正同这“欣欣向荣”的木,“涓涓始流”的泉,以及“无心出岫”的云一样,是一种“即目的”的存在,过程即是终点,绽放即是答案。 我学着野花的姿态,试着把目光从渺远的天边收回来,落在这一寸一寸的光阴上,赶路的早晨,我不再只想着会议室里的议程,而是看见槐树筛下碎金似的阳光,在柏油路上晃晃地流着,疲惫的傍晚,我不再只盘算未完成的工作,而是听见归巢的麻雀,在电线上叽叽喳喳,吵得像一锅煮沸的芝麻,这些瞬间,微不足道,却像野花一样,热热闹闹地填充了生命的缝隙,让它变得柔软而丰盈,原来,生命的意义,未必在远方那座必须征服的山峰,而就在这沿途,一草一木不经意间捧出的、热热闹闹的当下。 夕阳西下,我又路过那片野花,它们依旧热闹着,在渐起的晚风里,轻轻摇曳,我知道,也许一夜过后,有些花朵便会凋零,但这有什么要紧呢?它们已经完完全全地开过了,热热闹闹地活过了自己作为一朵花的时辰,它们不追问归宿,只是倾尽所有,答谢光阴,我轻轻地走开了,心里却仿佛也有一小片田野,有什么东西,跟着它们,热热闹闹地,苏醒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