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拾光集,与生活温柔小确幸的邂逅
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潮湿气,还有一丝丝甜,花市就在拐角,像打翻了的调色盘,没打算买什么,只是走走,可目光偏偏被角落里的几盆玛格丽特绊住了——不是店里那些被修得整整齐齐、精神抖擞的,而是有些野的、花苞攒攒地开着、叶子绿得泼辣的几盆,卖花的老人正给一株茉莉松土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动作却轻得像在给婴孩掖被角。“带一盆走吧,”他抬头笑,皱纹里也像能开出花来,“春天嘛。”
就这么邂逅了,抱着花盆回家,一路上,那蓬蓬勃勃的白与绿,在怀里微微颤着,仿佛一个轻巧的秘密,它抖落的一点浅金色花粉,沾在袖口,竟也舍不得拍去,这寻常的、偶然的相遇,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,漾开的不是壮阔波澜,而是圈圈温柔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原来生活的慷慨,常常是这样安静地、在不经意处,递来一小片春天。
黄昏来得迟了,六点钟的光景,太阳还有力气,斜斜地从西窗爬进来,不烈,是温暾的、毛茸茸的一团,它慢慢踱过书桌一角摊开的旧书,那些竖排的、纸张微脆的字迹,便忽然都活了过来,每一个笔画都吸饱了光,显得雍容;它又淌过玻璃杯里喝剩的半杯清水,杯子顿时成了一盏玲珑的琥珀,底部的茶渍也成了可供品鉴的、暖色调的山水,屋子浸在这片澄澈的蜜色里,空气都仿佛静止了,浮动着万千颗极细的金尘。
我停下手里的事,看着这光如何一寸一寸,极其耐心地,抚摸过每一样寻常的物件,赋予它们短暂的、神圣的轮廓,这奢侈的、无人催促的几分钟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心,便像一块被春日溪水反复淘洗的卵石,一点点温润起来,沉静下去,原来温柔的抵达,有时并不需要言语,只需这样一窗恰到好处的、沉默的天光。
昨夜下过一场雨,空气被洗得清冽,晨起散步,石板路的缝隙里,青苔绿得逼人的眼,蓦地,就在道牙边湿漉漉的落叶堆旁,看见一株蒲公英,它不是记忆中顶着一团骄傲绒球的样子,而是刚刚绽开,薄薄的、明黄色的小太阳,花瓣纤弱得能看见阳光透过的脉络,雨水还缀在花心,像一粒不肯坠的钻石,四下无人,城市尚未完全醒来,只有鸟在不知哪棵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晨光,我蹲下身,看了它很久,心里某个角落,忽然也跟着明亮、柔软、饱满起来,这无约的相逢,这低到尘埃里的灿烂,是春天写给我的、最短也最深情的私语。
归家路上,想起里尔克的诗句:“假如你觉得生活贫瘠,不要责怪生活,应该责怪自己……因为给生活以诗意,是你的责任。” 所谓“小确幸”,或许正是我们承担起这责任的微小时刻,它不是宏大叙事里的奖赏,而是我们主动俯身,从生活的粗粝砂砾中,筛出那一点点金,是买下一盆花的欣然,是凝视一束光的出神,是为路边一朵野花驻足的战栗。
春天从不许诺永恒的绚烂,这些邂逅的温柔,如同晨曦中的露珠,存在过,闪耀过,便已足够,它们串不起华美的项链,却足以在记忆的深巷里,发出萤火般的光,提醒我们:生活本身,就是一场盛大的、值得温柔相待的邂逅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