吹风机没有坏
吹风机没有坏,它只是累了。
它躺在梳妆台角落,白色的机身蒙着一层薄灰,像初冬的霜,电线松松地蜷着,插头安静地垂在桌沿,它已经这样躺了许多天,上一次它轰鸣作响,还是母亲来的时候,她站在我身后,左手撩起我湿漉漉的头发,右手握着它,热风像潮水般涌来,一波一波,带着熟悉的、干燥的暖意,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,偶尔碰到我的头皮,温热的,有些粗糙,我们很少说话,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,那声音持续而平稳,像一种低语,又像一种呼吸。
吹风机没有坏,它只是记得太多。
它记得我小时候,最怕它震耳欲聋的吼声,每次母亲把它拿出来,我就想逃,她总会把我揽在膝前,用毛巾轻轻吸干发梢的水,然后说:“不怕,很快就好了。”她开最小的风,最远的距离,热风拂过,其实有点痒,我低头玩自己的衣角,她的围裙上有淡淡的皂角香,那时的头发短,三两下就干了,她关掉开关,世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她用手梳理我头发的窸窣声,那安静,比轰鸣更让人安心。
后来我长大,离家,自己买了更轻、更静、风力更大的新款,它便被留在老家的浴室柜里,只有我回去时,它才会被重新取出,母亲的动作明显慢了,举着它的手有时会微微发抖,但她依然固执地要帮我吹头发。“你总是不吹干就睡,要头疼的。”她说,我坐着,比她高了,她需要微微踮脚,我们的话变得更少,常常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热风在耳边呼啸,那风声里,我能听见时间流过的声音,缓慢,却不可阻挡。
吹风机没有坏,它只是学会了沉默。
最后一次用它,是母亲最后一次来我这里小住,临走前那晚,我洗完头,她自然又拿起了它,风声依旧,我却感觉那暖意有些断续,像秋日午后最后的阳光,温暖里带着力不从心的凉,她关掉开关后,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手理顺我的头发,而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。“好了。”她说,然后她把它擦干净,收进盒子里,放回梳妆台的角落,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进行一个郑重的仪式。
她走后,我没有再用过它,洗了头,就用毛巾擦擦,自然风干,有时深夜,发梢还湿着,贴在脖颈上,凉凉的,我望向那个角落,知道它就在那里,充满电,一切完好,随时可以发出那熟悉的轰鸣,送出那干燥的暖流,但我没有去碰它,仿佛那轰鸣与暖意,是专属于某个场景、某个人的咒语,一旦由我独自开启,一切就会变味。
吹风机没有坏,它只是和我一样,在等待一个不会再来的、温暖的轰鸣,它沉默地守着那份完整的记忆,守着母亲手掌的温度,守着那些淹没在风声里未曾说出口的话,它的完好无损,让那份缺席显得更加具体而庞大,我留着它,就像留着一个静默的承诺,一个温暖的假设——也许某一天,那熟悉的脚步声会再次响起,一只手会再次将它拿起,而我会再次坐下,低下头,让轰隆隆的热风,淹没整个世界。
直到那时,它才会真正地、重新响起。







